匪酋抬眼看了他一眼,想要看一看这个人有什么话要说,
陈四九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,只能大胆的说:
“头领,我懂土木、土工的手艺,能帮着想法子破城。”
听到此帐篷里安静了一瞬。
匪酋挥了挥手,斥候松了松手里的绳子。匪酋歪着头看了陈四九一会儿: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能帮头领破城,但攻城不是一日之功,缺东西就做不成,我不敢藏私,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陈四九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,
“土山、地道,我都懂一些,但做这些要人、要木料、要筐、要粮,头领要是信我,给我几天工夫,我拿出个法子来。”
匪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帐篷里那些人也不吃了,都看着他。
匪酋旁边那个女人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,没有看陈四九,但陈四九看见她的手指头在袖口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匪酋终于开口:“你最好别耍花样,事成,分你粮食;若是推三阻四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把桌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,“外头沟里的地方,还空着呢。”
陈四九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出了帐篷以后,石头、大姐夫他们被押去了另一个方向。
陈四九没有回头看他们。
绳子的另一头还攥在斥候手里,他被拽着往营地东边走,脚下踩着被踩实的泥地,耳边是营地里乱糟糟的声响——有人在骂,有人在笑,有人在锅边敲着碗沿催饭。
但他听得最清楚的是身后那句被压得很低很低的话:
“四九哥,我等你。”
那是石头的嗓子,被绳子勒着脖子挤出来的,声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然后就是脚步声和绳子拖在地上的声响,越来越远了。
陈四九被分了一顶破帐子,跟十几个流民军里的杂役挤在一起。
帐子是用旧布拼的,顶上漏了两个洞,能看见天。
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草里混着泥土和碎石子,硌得人躺不住。
十几个人挤在里面,有的蹲着,有的躺着,有的靠在帐子边上闭着眼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那些人都是被裹挟进来的,有的连兵器都没有,只发了一根削尖的木棍,跟陈四九一样。
有个人递给他一碗水,他喝了。那人问他从哪来的,他说从北边,那人没再问了,缩回自己的角落里去。
第二天一早,陈四九就开始“干活”了。
他被带到城墙外围的一块坡地前面。
匪酋派了二十几个人跟着他,那些人大多是流民军里最底层的杂役,瘦得颧骨凸着,站在那儿歪歪斜斜的。
陈四九蹲下来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。
他画得很慢,一边画一边说:“先挖松土,拿筐往上运,一层一层夯实。堆到跟城墙齐平,就能从上面往城墙上跳,土山不用太陡,斜坡上能站住人就行。”
那些人听了觉得有道理。
有人问从哪儿开始挖,陈四九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,圈了块地方。
那些人开始挖土、抬筐、运土。
陈四九在旁边看着,偶尔蹲下去拿手抠一块土起来在指间捻碎,看看它的松紧。
他选了最容易塌的松土,没有夯得很实,堆了三尺高就让人停下来歇了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接着堆,他说土太松,得先搁一天让日头晒一晒再往上加。
他去找匪酋要东西。
筐不够,绳子断了要换,木料少了不够撑土坡,挖土的人手不够要多拨。
匪酋坐在帐篷里听他说完,脸沉了一分,但还是挥了挥手让他去找管物资的人领。
陈四九每次领完东西回来,都把那些木料和筐子码在坡脚底下,码得整整齐齐的,一样一样清点过数目,然后第二天接着堆土。
堆了两天,土坡只往前挪了不到一丈。
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。
雨不大,但下了一整夜,淅淅沥沥地淋在土坡上。
陈四九躺在破帐子里没有睡着,听着雨点打在布面上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头敲着帐顶。
天没亮他就爬起来了,走到土坡前面一看——塌了大半。
那些刚运上来的土被雨水冲成一道稀泥浆,沿着坡脚淌进了旁边的沟里,沟底的泥水混着碎土,变成了一道黄褐色的浊流。
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料和筐子歪倒在泥里,有几根木椽已经被水泡软了,弯成了弧形。
陈四九站在雨里看着那道泥浆往下淌,眉头紧锁着,像是他也没想到会这样。
他蹲下来把那根被雨水泡软的木椽从泥里抽出来,掰断了拿在手里看了两息。
匪酋派人来问怎么回事,陈四九蹲在泥浆旁边,把那截断了的木椽递到那人面前:
“木料泡了水撑不住,土又太松,一冲就垮。要重新弄,得换好木料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方向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滴在泥浆里,砸出一个小坑,
“再给我几天。”
来人把那截断木椽拿回去给匪酋看了。
匪酋看完以后把木椽扔在地上,骂了一句什么,但没有派人来砍他。
陈四九回到土坡前面,蹲下来,把那几根还没完全泡软的木椽从泥里捞出来,一根一根码好,又拿几块石头压住。
他的手在泥水里泡得发白,指头冻得发僵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
雨水顺着他后颈的弧度往下淌,把衣领洇湿了一圈,他蹲在那里,像一块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头。
土坡旁边那二十几个人蹲在临时搭的棚子下面躲雨,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。
他们蹲着看陈四九在泥水里摸那几根木椽,看了一会儿,有人把头转过去了,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,有人往棚子更里面缩了缩。
雨还在下,把土坡表面那层稀泥冲出一道一道的细沟,顺着坡脚往下流,像是一张正在被慢慢磨平的旧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