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山堆了五天,只堆到了城墙的一半高。
匪酋派人把陈四九叫到帐前。
帐篷里只有匪酋一个人,坐在矮凳上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肉。
那块肉已经凉了,油脂凝在碗沿上,像一层灰白色的蜡。
匪酋没有让他坐,也没有给他水,他的脸色比前几日难看了许多,眼窝下面凹进去一层,颧骨上那两道横肉绷得紧紧的。
“还要多久?”匪酋问。
陈四九蹲在帐篷门口,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,又画了一道线,两道线之间画了一个圈。
他把树枝搁下来,抬头看着匪酋:“土山太慢,土松,又塌了一回,再堆下去少说要半个月。我还有别的法子——挖地道。”
匪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从城墙外面挖到墙根底下,挖到地基下面,用木柱撑住,到时候把木柱一烧,地基松了,城墙就能塌。”
陈四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匪酋的脸,他看着地上那道画了一半的线。
匪酋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,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道线。
他蹲下来拿指头顺着那道线划了一下,划到尽头的时候指尖在泥地上戳了一个坑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一脚把那几道线全踩平了,靴底在泥地上碾了两下,把那个圈碾成了一团模糊的泥痕。
“地道。”
匪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不高不低的,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的脸,
“你知道我这营里还有多少粮?”
陈四九没有回答。
“我告诉你,”
匪酋往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在刚才被他碾平的那道线上,
“粮不多了。十天。最多十天。十天内你挖不穿城,我的人先把我吃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那道咧开的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排被烟熏黄的牙,
“城破了,粮就有了。城不破,我死了,你也活不了。你那个兄弟,那个姓石的,第一个被推上去填沟。”
陈四九蹲在那里,把那根树枝从地上捡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
他感觉到匪酋的目光正从他头顶上压下来,但他没有抬头。
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的:
“地道要绕开石头,绕不过去就白挖,我尽量快。”
“不是尽量,是马上。”
匪酋说了这几个字,语气里夹着一种已经在冒烟但还没有起火的东西。
他转身走回帐篷,把那碗凉肉端起来,拿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,嚼了两下又吐在碗里,把碗往桌上一墩,汤汁溅出来洇湿了桌面。
陈四九退了出去。
他带着人开始挖地道。
他选了城墙东南角一块地势偏低的地方,让人顺着土坡往下挖。
挖到一人深的时候,他让人拿木椽撑住两壁,自己顺着绳梯下到坑里看了两回。
第一回他蹲在坑底拿手抠了抠两壁的泥土,第二回他上去之前伸手在坑壁上按了一下,指头在泥土里留下三个浅印。
他上来的时候眉头皱着,但什么也没说。
第三天的时候,地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几筐碎石头被运了上来。
陈四九蹲在洞口,把那几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拿了一块揣进怀里,站起来去找匪酋。
匪酋正蹲在帐前吃东西,面前摆着半碗稀得能照见碗底的糊糊,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搁在碗沿上,缺了一个角。
见陈四九来,他把饼放下来,拿袖子蹭了蹭嘴角。
陈四九把那几块石头搁在他面前的地上:
“头领,地道挖到石头了,土太薄,石头太硬,要绕过去得重选地方,从更远的地方重新挖。”
匪酋低头看了看那几块石头,一脚踢开。
石头滚到帐篷帘子底下撞在木桩上停住了,他把手里那半碗糊糊也摔在地上,碗底磕碎了,碎瓷片溅在陈四九脚边。
帐篷外几个巡逻的斥候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赶紧把头转回去了。
匪酋盯着陈四九看了很久,久到那些碎瓷片上最后一滴糊糊都被泥地吸干了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,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烧到了末端的焦灼:
“十天,你听见了没有?十天。过了十天,我的人吃不饱,就会有人跑。”
“跑的人多了,官军一冲,这营就散了。散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杀人。你兄弟在营里,你那个姐夫在运土队,你那个老头在伙房——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陈四九低头应了一声,退出了帐篷。
石头被带去了战场。
不是攻城,是运石头。
每天扛着筐往城墙根底下送,送到一半就被城墙上的人往下砸石头砸回来。
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灰,头发里嵌着碎石子,指头磨出了血,但没有少胳膊少腿。
有一回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捡石头的时候,一块石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他脚边,他往旁边一滚,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,砸在后面的泥地上。
他回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道红印,但什么也没说。
赵大栓被分到了运土队,跟陈四九的土山队隔得不远。
他挑着扁担从土坡下面往上面运土,一趟一趟地走,步子比刚来的时候沉了一些,但一直没有停。
两个人偶尔在地头上碰见,赵大栓会停下扁担,把担子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,站在原地看一眼陈四九,什么也不说,把扁担换回左边肩膀,继续挑着走了。
周老七被分到了营地后头做饭。他蹲在灶台前面烧火,一天到晚不抬头。锅里的糊糊一天比一天稀,有时候稀得能直接当水喝。
他把糊糊舀进碗里的时候会多舀一勺稠的,搁在灶台边沿上,上面盖着一片干菜叶。
陈四九路过伙房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喝了,把空碗搁回灶台边沿上,继续走回自己的破帐子。
周老七在他身后低着头,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,火苗跳了一下,把灶台前面那片地照得更亮了一些。
那天夜里陈四九躺在破帐子里没有睡。
帐顶那两个洞漏下来一线月光,落在他脸上。他把怀里那块从地道底下带上来的石头摸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
石头又硬又凉,棱角硌着他的虎口。他攥了很久,把那块石头的棱角攥得微微发热了,才把它塞回怀里,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