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他们走到了一处废窑。
窑洞塌了大半,半面窑壁倒下来堆在洞口,碎砖和焦土堵住了大半个入口。
但里面还有半间能遮风,窑顶是拱形的,没塌的那半边撑得住,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像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。
陈四九把人安顿进去,自己蹲在窑洞口,看着来时的方向。
县城方向还有烟。
细了一些,但还在,灰白色的烟柱从城中心升起来,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。
更远处的官道上有人在跑,零零星星,有的跑得急,有的跑得慢。
分不清是逃出来的流民军,还是逃出来的百姓。
跑的方向也不一样——有的往南,有的往东,有的跑着跑着就蹲了下来,蹲在路边不动了。
陈四九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窑洞里,石头坐在干草堆上把脚上的血泡拿布裹了裹。
他的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泡,有的破了,血和鞋底粘在一起,他拿水泡了泡才慢慢揭下来。
裹完了以后他抬起头来,问了陈四九一句:“四九哥,回家?”
陈四九刚想说回,却看见赵小姐从窑洞里面往外探了探头,嘴唇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。
她坐在狗剩子旁边,狗剩子靠着她的肩膀已经睡着了,呼吸又细又匀,手里还攥着她那截袖口。
赵小姐的目光落在狗剩子脸上,又抬起来看了一眼陈四九,像是有话要说,又没有开口。
陈四九本来就不是跟她一路的。
他知道她和她弟弟跟那些流民军不是一路人。
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,她有没有地方去,他其实一直没有问过。
他蹲在窑洞口想了想,觉得还是问清楚的好,免得走了一半再分岔。
“赵小姐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怕吵醒狗剩子,“你们有什么安排?”
赵小姐赶紧把狗剩子往旁边轻轻挪了挪,让他靠在干草堆上,然后拢了拢衣服,对着陈四九福了一礼。
她的动作很规矩,像是在家里跟长辈说话一样。
“这位大哥,小女子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她刚说完这一句,石头就在旁边低着头插了一句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:“
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,就不要说了。”
赵小姐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,指头在袖口上捏了捏,不知道该不该接着往下说。
她的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到石头脸上,又移回来,嘴角那道干了的伤疤在窑洞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旧刀痕。
陈四九蹬了石头一眼。
石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蹬他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裹脚去了。
但陈四九知道——他们能从营地里跑出来,赵小姐是担了性命风险的。
要不是她那碗汤,匪酋不会死,营地不会乱,他们也没有机会从东边那个缺口摸出去。
破城之际,就是他们被推出去祭旗的时候,她救过他们的命,不管是有意还是顺手,这个债得认。
“赵小姐,”他说,“你不用管那个混人。”
赵小姐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拍,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掂了掂。
然后她开口了,说得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怕被打断:
“这附近还有一座庙庵。我想请大哥能护送我们过去。家父家母在时,常带着我们礼佛,那里也能让我们姐弟有一个容身之所。”
陈四九沉吟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,而是问了一句:“远么?”
赵小姐赶紧说:“不远,就在附近的山上。翻过前面那道岭,再走半个时辰就到,路虽然窄,但走熟了就不难走。”
陈四九蹲在窑洞口想了一会儿。
他看了一眼窑洞里躺着的人——石头把脚裹好了靠在墙上闭着眼,赵大栓缩在角落里,短刀搁在膝盖上,呼吸比前几天重了一些。
周老七把那口铁锅倒扣在地上当枕头,蜷着身子睡了。
三个人都累坏了。
从进营地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,没吃过一顿饱饭,又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,走路都打晃。
要是再跟着他跑一趟山路,身子骨不一定扛得住。
现在在这歇一歇也挺好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
“石头,大栓,老七,你们在这儿歇着,我带赵小姐和狗剩子去一趟,快去快回。”
“你们别乱走,就在窑里等着。要是有人来,往窑洞后面那条沟里躲。”
石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把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了顺手的地方。
赵大栓点了点头,把短刀从膝盖上挪到了手边,周老七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早去早回”,又睡了过去。
陈四九带着赵氏姐弟出了窑洞。
赵小姐走在前面,步子不大但走得稳。
她认得路,沿着山脚往东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。
路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,枝条刮着裤腿沙沙响,狗剩子跟在中间,陈四九走在最后。
三个人沿着山脚绕了两道弯,开始往上走。
山路越来越窄,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但越往上走,空气越清,树也越密,把身后的窑洞和远处的烟尘都挡在了林子外面。
翻过一道岭,前面豁然开朗。
一处小小的山坳,三面环山,一面朝阳。
山坳的平地上立着一间小庙,灰瓦白墙,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房。
庙门前有一小片平地,平地上种着几畦菜,篱笆围得整整齐齐。
篱笆旁边还有几只鸡在刨食,一只鸭子蹲在水坑边上打盹。
山坳的角落里有一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汇成一小池清水,池边搁着一只木瓢。
赵小姐走到庙门前,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过了一会儿,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一张老尼姑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僧袍,头发花白,颧骨高高的,但眼睛很亮。
她看见赵小姐的时候先是一愣,然后那只抓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“姑姑。”赵小姐喊了一声。
老尼姑把门拉开,两只手攥住了赵小姐的手腕。
她低头看了赵小姐一眼,又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狗剩子,目光在狗剩子脸上停了一瞬,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:
“……进来,快进来。”
赵小姐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。
她站在门口,福了一礼:“大哥,这就是我姑姑,这里是我们家的家庙,我和狗剩子在这里落脚就行,多谢你送我们过来。”
陈四九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。
他看了一眼这座小庙——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羊肠小路通上来,路窄得连牛都上不来。
庙后头有泉水,庙前头有菜地,篱笆里还养着鸡鸭。
地方是小,但安稳。
他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赵小姐忽然叫住了他,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塞进他手里。
“大哥,这个你拿着,不多,但是我和狗剩子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四九低头看了一眼,布袋里是碎银子,掂着有四五两,他推了一下:
“不用,你们留着过日子。”
赵小姐把他的手推回去,又把布袋按在他掌心里,按得比刚才重了一些:
“大哥,你拿了。要是没有你,我和狗剩子活不到今天。”
“这银子你拿去给那位脚上受伤的大哥买点药,给那位路上迷糊的大哥买点粮,就当是我还你的。”
陈四九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那只推他手背的手收了回去,交握在身前,福了一礼,然后转身走进了庙门。
老尼姑站在门里,一手拉着赵小姐的手腕,一手拉着狗剩子的手腕,把两个人拽进了庙里。
庙门合上之前,狗剩子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,那只大眼睛亮晶晶的,在他姐的胳膊后面闪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陈四九把布袋收进怀里,转身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。
路窄,他走得慢。
走到半道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庙。
庙顶上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了起来,灰白色的,在树梢上面散开,跟远处县城方向那些还没散尽的浓烟比起来,像一根刚点着的香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山下走。
他得赶紧回去。
石头他们在窑洞里等着,窑洞口那口铁锅还扣在地上,周老七拿它当枕头已经睡熟了,赵大栓把短刀搁在了顺手的地方,石头把扁担靠在了膝盖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