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姐的名字叫赵映雪。
她娘生她的那天,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正好开了第一枝花,花瓣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她爹抱着她站在窗前看梅花,说这丫头生在雪天里,就叫映雪吧。
那天在庙里,她把名字告诉姑姑的时候,老尼姑的手抖了一下,她差点没认出自己的亲侄女。
她拉着赵映雪的手腕,把她拽到佛像前面的蒲团上坐下,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,看得赵映雪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旧印子。
“你爹……”
老尼姑的声音干得像一把烧过头的柴,每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在打颤,
“你爹他……”
“没了。”
赵映雪说。
老尼姑的嘴唇抖了两下,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眼睛里涌出泪来,但没有声音。
她抓着赵映雪的手腕,指头越收越紧,勒得赵映雪腕骨发疼。
她也没有挣,就那么让姑姑攥着。
坐在旁边的狗剩子抬起头来,看看姐姐,又看看姑姑,嘴一扁,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。
老尼姑放开赵映雪,伸手把狗剩子也揽进怀里,一手搂着一个,把两个脑袋拢在自己肩膀前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浑身发抖。
哭了好一阵,老尼姑才松开他们。
她抹了把脸,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是哑的,但已经稳住了,她盯着赵映雪的眼睛,第一句话问的是:
“怎么出的事?”
赵映雪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从匪酋——那个逃奴赵三贵——当年怎么偷了家里的银子被赶出去,后来怎么勾结了流民,怎么趁她去庙会的时候把她绑了,怎么用她赚开了赵家的大门,又怎么杀了他爹娘。
她说这些的时候,像是把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搁在桌上,刀锋朝上,刀柄朝下,谁也碰不着谁。
老尼姑听完,一巴掌拍在膝盖上。
“你爹就是心太善!”
她的嗓门忽然拔高了,把狗剩子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。
老尼姑没有管他,盯着赵映雪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早就跟他说过,家里的门不能开那么大,什么人都往院子里收。”
“施粥就施粥,散粮就散粮,你收那些不清不白的人进来干什么?一个逃奴,偷鸡摸狗的事都干得出来,你给他一口饭吃,他就该感恩戴德了。”
“他倒好,还让他进了门,你爹那个人,一辈子就毁在这个心善上。”
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又劈了,但这次她忍住了,没有哭出声来。
赵映雪低着头没有说话。
她没办法替她爹辩解,也不愿意跟着姑姑骂他。
她爹是什么样的人,她比姑姑更清楚,他确实心善,也确实太容易信人。
那个赵三贵在他跟前装了三年老实人,帮他扛过米袋、给他端过洗脚水、在他喝醉的时候背他回屋,在她爹的眼里,那就是个可以托付的家人。
可谁知道那个人能藏得那么深,深到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院子里的一根柱子,直到那根柱子自己从墙里抽出来,把整堵墙都推倒了。
“姑姑,”
赵映雪抬起头来,
“事情已经出了,我爹我娘回不来,家业也没了,我带着狗剩子跑出来,现在只想让他好好地活,别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老尼姑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转过头去看狗剩子。
那小子缩在赵映雪旁边,两只手攥着姐姐的袖子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
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在赵家的时候,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,见人就笑,嘴甜,谁见了都要逗他两句。
他爹说他是个“傻小子”,说他“没心没肺,活着不累”。
现在的狗剩子还是笑着的,但笑完了嘴角会往下压一下,像是刚笑到一半就忘了后面该怎么笑。
老尼姑看着他,皱起了眉头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赵映雪叫到偏房里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孩子的性子不能这么下去。他以前那副样子回不来,但也不能让他变得阴郁郁的,得给他换个名儿。”
“换名儿?”
“换个活法。”
老尼姑说,“以前那个赵明远,已经跟他爹娘一起没了。留下来的这个孩子,得有个新的名儿,新的身份。”
“他是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信自己是谁。”
赵映雪沉默了半晌,点了点头。
那天下午,老尼姑拿了一块粗布,把狗剩子的眼睛蒙上了。
狗剩子不知道姑姑要干什么,有点慌,两只手攥着赵映雪的袖子不松。
赵映雪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跟着姑姑走,别怕。”
老尼姑牵着他从庙门出去,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,走到半山腰那堵石墙的拐角。
然后她松了手,把狗剩子朝前轻轻推了一把:“往前走,走到第一个人面前停下来,那人叫什么名字,你就叫什么名字,然后记得回来。”
狗剩子蒙着眼站在路中间,站了好一会儿。
风从山坳里吹上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迈了一步,步子很小很慢,两只手往前摸索着。
狗剩子走了不知道多久,脚下绊了一下,蹲下来摸了摸,摸到一个人。
那人的身体是凉的,但还有一口气。
狗剩子不知道,他只觉得这个人趴在地上不动,他把蒙眼的布扯下来一看——一个男人侧躺在路边,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裳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手边搁着一只小布包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,还有。
他把那人的身子翻过来,从那只小布包里翻出了一封信。
信纸发黄,折了好几道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他展开一看,上面的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洇过,墨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信写的是他的来历。
他原本是京城一个武将家的门客,那武将姓沈,满门忠烈,却被人罗织罪名。
奸臣构陷,皇帝下旨抄家,沈家三百余口,一夜之间尽数诛杀,只有他被门客用命保了下来。
门客把他藏在粪桶里带出城,守门的将军认出了孩子的身份,却没有揭发,放他们走了,事后拔剑自刎,断了这条线索。
奸臣发现人跑了,下令在全国搜捕。
为了保住沈家最后的血脉,也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人被牵连,门客定了一条苦肉计。
他把自己的儿子交出去冒充沈家的孩子,当街大骂奸臣,撞阶自尽。
临死之前,他把真正的沈家孤儿托付给了一个游方僧人,嘱咐他忍辱负重,学文习武,等待来日。
而狗剩子不知道的是,他正低头看那封信的时候,那个男人忽然睁开了眼,眼珠子浑浊地转了一圈,落在狗剩子脸上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他把手从地上抬起来,在半空中抓了一下,抓空了,又落回地上。
狗剩子察觉到了,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,听见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,听不太清,但像是念叨什么,又像是说“活着”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嘴角的皮肉往外翻着,显然撑不了多久。
然后他的手背上青筋凸着,指头蜷了蜷,不动了。
狗剩子把那封信叠好揣进自己怀里,又伸手把那个男人睁着的眼合上。
他想起一位大和尚的话,若我亡,有善心人见此,请将我葬于向阳处。
狗剩子没有哭,也没有笑,他站在那儿,风吹着他的碎发,他把那块蒙眼的布捡起来叠好塞进袖口里,然后转身往山上走。
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稳了一些,像是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把一段很长的路走完了。
老尼姑和她姐姐在庙门口等着他,她们看见他一个人回来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没说话。
赵映雪看着他,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狗剩子把怀里的那封信翻个个,背面写了两个字:沈念。
“姐,我叫沈念。”
赵映雪听此,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推开了庙门,狗剩子跟着走了进去。
偏房里有一张旧木桌,桌上搁着一本被翻烂了的《千字文》,是以前赵映雪他们来的时候留下的。
狗剩子走到桌前,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,第一行写着四个字:天地玄黄。
他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开口念。他把手搁在书页上,手指头顺着那行墨迹慢慢划过去。
赵映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又没有说出口。
她把他留在偏房里,自己转身去了正殿,在佛像前面跪了下来。
她跪了很久,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圆印子,像两粒还没有开花的莲子嵌在蒲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