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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成农夫陈四九,我靠种田富九州- 番外二 将军-历史军事-17模板网
番外二 将军
    他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

    城里的火光照红了半边天,黑烟从粮仓方向卷过来,落在他仰躺的地面上,把他脸上那些横肉和络腮胡子都映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望着火光上面那片夜空,浑浊的眼珠子慢慢转了一下,落在城墙上那道裂开的缺口上。

    缺口外面是一片荒地和远处低矮的田埂,再往远处,是看不见尽头的夜色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越过缺口,落在城墙根底下那条通往城门的路上。

    那条路他没见过——或者说他见过,但已经不记得了。

    他只记得另一条路,从村里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,两边种着枣树,他曾经在那条路上跑过,肩上扛着一根扁担,两头挂着刚从地里收上来的粮食。

    那一年他十四岁。

    家里有爹娘,有一个哥哥。

    哥哥念书念得好,先生说他能考上童生,再考上秀才,再往上考举人。

    爹高兴得把家里唯一那口猪卖了,换了一刀纸和几支笔。

    娘把他父亲的旧衣裳拆了,给他哥哥改了一件新褂子,说去学堂不能穿得太寒碜。

    他在旁边看着,心里没什么想法,觉得哥哥念书是好事,哥哥出去了,家里就有了指望。

    后来爹病了,治了半年没治好,家里卖了半亩水田。

    娘又病了,治了三个月,又卖了半亩。哥哥的学堂束修一年比一年贵,先生说要买书,要买纸,要买墨。

    家里拿不出来,哥哥站在门口不说话,爹在里屋咳嗽,娘在灶房里抹眼泪。

    他十四岁,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,第一次觉得家里养不起一个念书人。

    就在那年秋天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姓周,长得体面,穿一件青布长衫,说话斯斯文文的。

    他在村东头圈了一块地,盖了几间瓦房,说是要开茶铺。

    他常来他家坐,跟他爹聊收成,跟他娘聊天气,有时候带一包点心,有时候带半斤茶叶。

    他爹说周先生是个好人,他娘说周先生比村里的地主还客气。

    后来周先生开始给他哥送书,说这书他家侄子用过,搁着也是搁着,给你家孩子用吧。

    他爹不肯收,周先生硬塞。

    收了三四回书,周先生开始跟他爹说地的事,他说你家那几亩水田种稻子可惜了,不如租给别人种菜,一亩能多收两斗。

    他说他有门路,能把菜卖到镇上的馆子里去。

    他爹动了心,把地租给周先生介绍的人,过了半年,那个人跑了,地租没收到,地也荒了。

    他爹去找周先生说理,周先生说他也是被骗的,他也不知道那人靠不住,他爹回来气得吐了血,躺了三天。

    再后来,娘先没的。

    病了好几年,早就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爹在娘走后半个月也没了。

    哥哥那天跪在爹娘灵前,手边的书还翻着,翻到那一页是他抄了一半的《孟子》。

    他跪在旁边,没有哭,他看着他哥翻书的手,那双手白得跟地里的活沾不上边。

    哥哥说要走,去镇上找先生想办法,哥哥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后来他听人说哥哥在路上遇到了强盗,也有人说哥哥病在了半路,也有人说哥哥根本没走远,就是不想再回来了。

    哪一种说法他都不知道真假,但每一种他都在心里信了一遍。

    家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地没了,房也没了,村里人说他家欠了债,地抵了,房也抵了。

    他不信,跑去问里正。

    里正拿了契纸给他看,上面按着他爹的手印,画了押的,他拿着那张契纸看了半天,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,没有撕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周先生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他家院门口,看着那棵老枣树,说了一句:“你家的地契,我手上还有一份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先生。

    周先生脸上还是那副客气的笑,嘴角往上弯着,眼睛里看不出什么。周先生说:

    “你爹的地,你家的房,你哥的学问,都是我帮的忙。你家的病,也是我帮的忙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帮忙”两个字说得又轻又慢,像是在念一句早就写好了的状子。

    他听完以后没动,也没有说话,他站在那里,脚底下是院子里的土,头顶上是那棵老枣树的叶子,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。

    周先生走了以后,他去找了里正,又去找了族老,又去镇上递了状子。

    没有人理他。

    他递了三次状子,三次都被驳回,最后一次,衙役拿棍子把他从台阶上撵下来,他摔在台阶底下磕破了膝盖,血从裤腿里渗出来。

    他蹲在台阶底下,看着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,门上的铜钉在日头底下反着光。

    他蹲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走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,有人告诉他,周先生想要那块地,从几年前就看上了。

    他爹不让周先生的人买,周先生就一点一点把他的家拆了。

    先给他爹介绍租地的人,让地荒着,再让人给他娘传话,说他哥在外面欠了钱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,一环一环,等他爹反应过来的时候,家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他想明白了这些以后,去找周先生。

    他没有带刀,没有带人。

    他站在周先生家门口,喊了三声。

    周先生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地契。他把地契撕了,一片一片的,撒在周先生脸上。

    周先生让人把他摁在地上,挖了一个坑,把他推了进去。

    土埋到胸口的时候,他还没有死,他喘着气,看着坑口的天空一点一点变小。

    最后一刻,有人喊了一声,说有人来人,周先生急了,急忙让人把土填了就跑。

    他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身上全是泥,指甲全翻了,一只眼睛被土糊得睁不开。

    他没有死成。

    他爬出那个坑以后,一路乞讨,走到了赵家。

    赵家是附近有名的积善之家,他蹲在赵家门口,说自己没地方去。

    赵家老爷收留了他,让他在院子里干杂活。他干了三年,手脚勤快,从不偷懒,院子里的人都说他老实。

    他听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,但心里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他等到了一个机会。

    他听说赵家要往南边送一批货,他主动跟赵家老爷说,自己能干。

    赵家老爷把这件事交给了他,给了他银子,给了他路引,他揣着银子走了,去了一个赵家不知道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把银子送给了一个人——他青梅竹马的姑娘,那个姑娘在周先生家做丫头,他打听了三年才打听到她的下落。

    他想把她赎出来,带她走。

    他把银子塞给她的时候,她哭了,他笑了,他这辈子笑过的次数不多,那一次算一次。

    但他没走成。

    赵家发现银子不见了,报了官。

    他被抓回来的时候,赵家老爷没有问原由,让人打断了他一根肋骨,把他扔出了院子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听着身后的门板合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他不再是人了。

    他开始纠结流民。

    最开始只是一些乞食的,后来是一群被地主赶走的佃户,再后来是溃兵、逃犯、活不下去的人。

    他带着他们打劫富户、烧粮仓、抢商队。

    他攻打县城的那天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个姑娘听说被转卖到县城了,他要去把她带回来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从背后捅了他一刀。他倒下去的时候,视线越过城墙,越过缺口,越过那些还在厮杀的人群,落在城墙外面那条路上。

    那条路通往他不知道的什么地方。他躺在地上,看着那条路慢慢变暗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到的是那个姑娘。

    她在村里做丫头的时候,有一次他去看她,她站在井台边打水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。

    她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弯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他那时候就想,这辈子一定要把她带走。

    他没做到。

    但他快见到她了。他想,如果她在前面等着,他跑过去的时候应该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的时候,嘴角往上一弯,那弧度跟那年她在井台边上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