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万福带着几个族老挨家挨户走了一遍。
从村东头开始，一家一家地敲门，一家一家地数粮。
有人开了门让他们进去看，有人站在门口挡着不让他们进，有人推说粮缸空了，李万福就让族老进去掀开缸盖看了一眼。
有的户愿意交，有的户不愿意。
走到赵老六家的时候，赵老六蹲在自家粮缸前面，两只手按着缸盖，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他蹲在那儿，背对着门口，肩膀缩着，两只手按在缸盖上，像是怕那口缸自己会站起来跑了。
李万福站在他身后说了半天，赵老六听完了才回过头来，脸上是一副已经被逼到墙角的模样。
“种地交粮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赵老六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，“你们把粮藏了，官府来了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蹲在他面前。
他蹲下来的时候赵老六往后缩了一下，但缸盖还按着没松。
陈四九看着他按缸盖的那双手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，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的，像是已经干了一辈子活。
他没有伸手去拽那双手，就蹲在那儿看着赵老六的脸，说了一句：
“县城都没了，你交给谁？”
赵老六的嘴张了张。
他的嘴张开又合上，合上又张开，像是一条被捞上来的鱼在岸上翕动着腮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着缸盖的手，那双手还在按着，但按的力气已经松了一些。
旁边有人劝他：
“老六，县城都没了，还交什么交。”有人帮腔：“陈四九从城里跑回来的，他说的还能有假？”
也有人站在远处看着不说话，抱着胳膊，像是在等一个结果。
赵老六蹲在那里又想了半天，最后把缸盖掀开了。
他的手从缸盖上面拿下来的时候慢得像是在揭一张贴了太久的膏药，一点一点地掀开，掀到一半又停了一下，最后还是把盖子整个搬开了。
缸里的粮食不多，薄薄一层底，他伸手进去捞了一把，又捞了一把，把粮食一把一把地舀进公中的麻袋里。
倒完了，他把空缸的盖子搁回缸口上，蹲在地上拿手搓着膝盖上的土，搓了两把，又两把。
但也有人来找李万福，说愿意把粮交出来，但需要村里出人担保。
说万一以后官府来收粮，有人替他们出面说话。
那人站在村公所门口，说得头头是道，还拉着旁边两个人一起帮腔。
陈四九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把那人请了出去。
那人走到院门口还在嘟囔，说“我也是为了稳妥”，说“万一以后追究起来谁担着”，说“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”。
陈四九站在门槛里面听着，等他说完了才开口：“你怕的话，粮留着，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张了张，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陈四九跟李万福蹲在村公所里商量了一夜。
村公所里点了一盏油灯，灯芯拨得很短，火苗跳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矮，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。
桌上搁着那本记粮数的册子，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各家各户交来的数目。
李万福把册子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放下来说了一句：“不够，吃到开春都够呛。”
“这个先放到一边再说。”
陈四九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指头上绕了两圈：
“村里现在太明显了，不管谁来，一看就知道这里有粮食，得把人迁到山上去。”
李万福抽了半天的烟，烟锅里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，像是一只独眼在慢慢地眨。他把烟杆搁在桌角上，说：
“迁到哪里？”
“山里有地方。”
第二天，陈四九带着石头、赵大栓、周老七上了山。
他们沿着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，走了大半天，翻了两道山梁，才找到一个像样的地方。
那地方在一处山坳里，三面是陡坡，只有一条窄路通进去。
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藤，把路遮得几乎看不见。不走到跟前，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一块平地。
山坳的北面有一道断崖。
崖壁上有个洞口，不大，人得侧身才能进去。
陈四九举着火把进去看了一眼——洞不深，里面能容下几十个人，但洞口太窄，进出不方便。
他把火把搁在洞口的石缝里，退出来继续往山坳深处走。
走到山坳尽头的时候，看见了一面崖壁，崖壁下面有一片平地，平地上长着荒草和灌木。
崖壁中间有一道裂缝，裂缝往里延伸，越走越宽，走了十几步，竟然进到了一个天然的大洞里。
洞顶很高，火把的光照不到顶，洞底是平的，干爽，没有积水。
洞壁上有几道裂缝，透进来一线天光。
洞外有一小片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，汇成一小池，池边的石头被水泡得圆润发亮。
洞外的平地有半亩大小，能扎几顶棚子，站在洞口往下看，能看见山坳的全貌和远处的官道，官道上有什么人经过，这边看得清清楚楚。
石头站在洞口看了一圈，把扁担拄在地上，说：
“这地方，易守难攻，只要守住那条窄路，外面来多少人都不好使。”
陈四九在洞口的崖壁上摸了一把，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石块。
碎石块不大，棱角被风化磨圆了，散落在洞口的地面上，像是从洞顶掉下来的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说：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但他没有立刻走。
他举着火把往洞的深处又走了一段。洞越来越窄，越来越暗，火光照着洞壁上的苔藓和几根枯藤。
他走到尽头的时候，看见地上有一堆骨头。
骨头不大，不像是人的，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野物的骨头都大。
骨头堆里混着几撮灰白色的毛，还有一片干透了的、发黑的皮肉，他蹲下来看了两息，站起来把火把举高了些，往洞的深处照了照。
洞的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陈四九没有动。
他举着火把站在原地，火苗在风里偏了一下又正回来。
石头在后面喊了他一声，他摆了摆手，示意不要过来。
他看见那堆骨头后面的暗处有一团黑色的东西，蜷着，脊背上的毛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。
那东西的肚子一起一伏的，呼吸很重，像是睡着了还没有醒透。
他把火把又举高了一些。
那团黑色的东西动了动，一只脑袋从蜷着的身体里抬起来，獠牙从嘴角翻出来，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。
是一只野猪。
黑褐色的毛，脊背上的鬃毛竖着，獠牙从嘴角往外翻着，在火光里泛着白。
它趴在地上，肚子一起一伏的。
比他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头都大，肩背上的鬃毛竖着，像一排烧焦的刷子。
野猪好像刚睡醒，
野猪也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野猪把脑袋低了下去，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骨头，又趴回去了
陈四九打着火把，慢慢往后退。
他退到洞口的时候，石头已经进来了，手里攥着扁担。
陈四九按住他的手腕，低声说了句“别动”。
两个人退到洞外，陈四九把火把插在洞口的石缝里，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。
石头蹲在他旁边，攥着扁担看了一会儿洞里的方向：“那东西得赶出去。”
“赶不走。”陈四九说，“这是它的窝，它比我们先来。”
石头问那怎么办。
陈四九蹲在洞口想了一会儿，站起来沿着洞外的平地走了一圈，又绕着那片泉水看了一遍。
他回来的时候说：“挖个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