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在洞外忙了半个下午。
石头和赵大栓在地上挖坑。
坑挖在野猪出洞去泉水的必经之路上，不深，但够宽。
周老七去砍树枝，砍的是山坳里那些细瘦的松枝和藤条，砍了一大捆回来，削尖了头，一根一根横搭在坑口上。
陈四九拿火把在洞口守着，耳朵贴着洞口听里面的动静，里面很安静，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是那东西在动，又像是风吹进了洞，绕了一圈又出去。
坑是天黑之前挖好的。
树枝横搭在坑口上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，干草上铺了一层浮土，踩实了，从外表看不出底下是空的。
他们退到山坳外面，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等着。
天一点点暗下来，山坳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蓝，又从灰蓝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，只有洞口那根火把还在石缝里亮着，火苗在夜风里偏来偏去，把洞口那一片崖壁照得忽明忽暗。
陈四九蹲在松树后面，忽然想起了前世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还小，过年杀猪。
四五个人围上去，揪耳朵的揪耳朵，拽尾巴的拽尾巴，有人拿绳子套猪腿，猪叫得震天响，拼命挣，四个人按不住，又上来两个，六个人才勉强把猪摁在案板上。
他二大爷攥着刀，对准猪脖子捅了下去，刀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二大爷一脸。
所有人都以为猪死了，松开手。
猪猛地一挣，从案板上翻下来，脖子上还插着那把刀，血顺着刀柄往外涌，它撒开蹄子就跑。
围着村子跑了一圈，跑过井台，跑过晒谷场，跑过他家门口，血淌了一道。
跑到最后血都快放干了，它才一头栽在村口的土路上，蹄子蹬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那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，吓得两天没吃下饭。
他二大爷后来说，猪这东西，皮厚，膘肥，一刀捅不死，得拿刀转一圈，把筋割断。
还得砸，砸到它自己倒。
陈四九蹲在松树后面想着这些，手心里那根草茎被他攥成了两截。
他把草茎扔在地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石头旁边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石头，那东西要是从坑里爬出来，别正面拦，它的蹄子能把人蹬飞。”
石头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。
又等了大半个时辰。
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先是低低的，断断续续的，然后才是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密，像是有东西在洞里翻身、站起、走动。
石头把扁担攥紧了，赵大栓把短刀绑在一根长棍子上，蹲在坑的另一侧。
周老七攥着一块石头，蹲在松树后面，陈四九没有动，他蹲在最靠前的位置，两只眼睛盯着洞口那团火光。
那只野猪从洞口钻了出来。
它先是探出半个脑袋，鼻子里喷着粗气，在火光底下泛着白汽。
然后整个身子都出来——比陈四九在洞里看见的还要大，肩背上的鬃毛竖着，一根一根的，像一排烧焦的铁刷子。
它的四肢粗短，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它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往泉水方向走，每走一步都把地上的干草和碎石踩得嘎吱响。
走到坑上面的那一瞬，它踩上了树枝和干草。
脚下的树枝断了。
咔嚓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野猪的半截身子往下一沉，两条后腿在外面刨着，蹄子蹬着坑沿的泥土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嚎叫。
那声音不像是猪叫，倒像是一根粗大的树枝被从中间劈开时发出的那种撕裂声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和凶悍。
石头第一个冲上去。
他手里攥着扁担，对着野猪的后脑勺抡了一扁担。
扁担砸在野猪的脊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砸在了一块裹着厚皮的石头上。
野猪嚎得更响了，后腿蹬着坑壁想往上爬，前蹄已经攀上了坑沿，指甲在泥地上刨出几道深沟。
赵大栓也冲了上来。
他把那根绑着短刀的长棍子攥在手里，刀尖朝下，对着野猪的脖颈扎了下去。
刀扎进去了，血从刀口喷出来，溅在坑沿的干草上，也溅在赵大栓的手背上。
赵大栓把刀拔出来又扎了一刀，拔出来又扎了第三刀，血喷得更多，坑底的泥土被染成暗红色。
但野猪没有倒下去。
它不但没有倒下去，反而更疯了。
它两条后腿蹬着坑底，前蹄扒着坑沿，整个身子往上一拱。
半个身子探出了坑口，獠牙在火光底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陈四九脑子里闪过前世那头围着村子跑的猪——脖子上插着刀还能跑一圈，血都放干了才倒。
眼前这头比那头还大，扎了三刀还在挣命。
“它要出来了！”
周老七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野猪的前蹄够到了坑沿外面的地面，整个前半身都探出了坑口。
石头被它一拱拱到了旁边，扁担从他手里滑了出去。
陈四九扑上去，两只手按住了野猪的后颈。
那后颈上的鬃毛扎着他的掌心，皮肉底下热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石头。
野猪的力量从指缝间往上顶，顶得他整个人往前倾，他咬紧牙，膝盖顶住坑沿，把全身的重量压在那只野猪的后颈上。
“石头！砸！”他喊。
石头从旁边爬过来，捡起扁担，对着野猪的耳朵根抡了下去。
这回砸得比上次重，扁担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，野猪的脑袋往旁边歪了一下。
但它没有塌下去。
它的后腿还在蹬，前蹄还在刨，整个身子还在往上拱。
陈四九感觉到掌心里的皮肉在滑动，野猪的脖子粗壮得像一根石柱，他的手按不住多久了。
“再来！”他又喊了一声。
石头抡了第二扁担，砸在野猪的脑门上。
周老七从松树后面跑过来，把手里的石头砸在野猪的鼻梁上。
石头砸上去的声音比扁担更实，更闷。野猪的脑袋终于往下沉了一寸，獠牙磕在坑沿上，磕断了一截。
断下来的獠牙弹到赵大栓脚边，赵大栓没有看，攥着那根长棍子又扎了一刀。
这一刀扎进去之后他把刀拧了一下，血从刀口喷了他一脸，他没有躲，也没有擦，攥着刀柄的手还在往下按。
“再拧！”陈四九喊。
赵大栓又把刀拧了一圈。
野猪的嚎叫声忽然断了半截，变成了一种含混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。
它的前蹄还在刨，但刨得慢了许多。
后腿还在蹬，但蹬得没有了力气，陈四九按着它后颈的手感觉到那层皮肉底下的筋终于松了，像是有一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从中间割断。
石头又补了一扁担。
这回扁担落在野猪的脊背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野猪整个身子往下一沉，前蹄从坑沿上滑脱了，半截身子落回坑里，脑袋磕在坑底的泥土上，獠牙断口处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。
它的肚子还在起伏，但起伏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慢。
那双眼睛还睁着，眼珠子蒙了一层浊白的东西，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反光。
最后那点光也暗了下去。
陈四九从野猪的后颈上松开手。
他的掌心里全是血和鬃毛，指头还在抖，但已经抖得不算厉害。
他从坑沿上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蹲在地上喘气。
石头蹲在坑的另一边，把扁担搁在膝盖上，扁担上沾了血和碎毛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，没有蹭干净。
赵大栓站在坑边，手里的刀还扎在野猪身上没有拔出来，他的脸上和胸前的衣襟上全是血，像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。
周老七蹲在松树后面，手里的石头已经扔出去了，两只手空着，他把它们搁在膝盖上，搁了很久才站起来。
陈四九蹲在坑边，看着坑里那只野猪。
它的脊背贴着他的脚边，獠牙断了一截，从嘴角翻出来，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白色的光。
他蹲了好一会儿，直到那只野猪的肚子彻底不再动了，才站起来。
他想起前世那头围着村子跑了一圈才倒下的猪，又看了看眼前这头。差不多。
都是放干了血才肯倒。
“它死透没？，”陈四九说。
石头站起来，把扁担从坑沿上抽出来，拄在地上。“它死透了。”
“血都放干了。”
赵大栓把刀从野猪身上拔出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面上的血，又把刀绑回那根长棍子上，搁在脚边。
周老七把那截断下来的獠牙从地上捡起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搁在坑沿的石头上，没有拿走。
四个人蹲在坑边又等了一会儿，等到那只野猪的尸体彻底凉了，等到山坳里的夜风把血腥气吹散了一些，才把那块坑沿上塌下来的土重新填回去，把坑埋平了。
陈四九蹲在填平的坑上面，拿脚踩了两下，把浮土踩实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洞口，火把还在石缝里亮着，光从洞口照出来，把洞口那片崖壁照得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。
“明天再来收拾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截，把山坳里那片泉水照得泛着一层碎光。
陈四九走在最后面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。洞口那点火光还在，在夜色里像一只还没有闭上、也还没有睁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