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。
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，巷子里暗得看不清路，脚底下踩到什么全凭感觉。
他没有先回家，而是径直去了村长李万福家。
李万福家的院门虚掩着，好像知道他要来，灶房里还亮着灯，他此时正蹲在灶台前面添柴，锅里煮着一锅稀粥，水多米少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他看见陈四九进来，把火钳搁在灶台沿上，抬起头来。
陈四九蹲在他对面，把山上的事说了。
说找到了一个大洞，能容下全村的人，洞口有一片平地，有泉水，有柴火，站在洞口能看见山坳外面的官道。
他说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量好了尺寸的事。
李万福听完了，把旱烟杆从腰上抽出来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锅里的火光在灶房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暗。
“地方够不够大？”李万福问。
“够，能住下全村人，水也有，地也平。”
李万福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。
他站起来，把烟杆在灶台上磕了磕，烟灰落在灶沿上，他拿手背蹭了蹭。
“那明天我跟几个族老说。”他把烟杆别回腰上，“说不通，你也得干，这事不能等。”
陈四九应了一声，站起来要走。
李万福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家里人，你先说，你说通了，我这边才好说话。”
陈四九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，灶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秋娘蹲在灶台前面，锅里热着一碗粥，看见他进来，把粥端出来搁在桌上。
他没有立刻吃，先去了堂屋。
陈大柱坐在门槛上，拐杖横在膝盖上，正对着院子里那片月光发愣。
陈四九在他旁边蹲下来，把山上的事又讲了一遍。
老汉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，他拄着拐站起来，走到堂屋门口，伸出手在门梁上摸了一把。
门梁是旧的，上面的木头已经发黑发亮，被手摸过无数遍了。
“这个房子，”陈大柱开口了，嗓子哑哑的，“我爹住过，我爷爷住过，我爷爷的爹也住过，住了五代人。”
他把手从门梁上拿下来，在衣摆上蹭了蹭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说得干脆，但说完了以后他站在那儿没有动，拄着拐在门槛上站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进了里屋。
周氏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她把堂屋墙上那张旧年画揭了下来，年画是去年过年贴的，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着。
她把画卷好搁进包袱里，又在屋里转了一圈，把灶台上的盐罐子拿起来看了看，放回去，把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码好。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叹气，就是那样一件一件地摸过去，像是在替这间屋子记最后一遍数。
赵大栓站在蜂箱前面算饲料。
他蹲在那儿算了半天，把蜂箱一只一只掀开看了，又合上，拿手指头在膝盖上划着数。
算完了站起来，转身进了西屋收拾东西，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，布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把短刀。
狗儿站在院子里，把那些蜂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。他蹲下来把最外面那只蜂箱的草帘子重新扎紧了一道，又把压在箱顶的石头挪正了。
蛋儿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，嘴唇上还沾着碎渣，仰着脸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。
赵秋娘从灶房里走出来。
她在陈四九背后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，把脸贴在他的背上。
她的脸隔着那层粗布褂子贴在他的后背上，热的，带着一股灶膛的烟火气。
她说了一句：“有你的地方就有家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，我这一辈子跟定你了。”
声音不高，像是对着灶台上那只碗说的。
陈四九伸手覆住了她环在他腰前的两只手，她的手凉凉的，指头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。
他没有说话，就那么站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早上，村里有人堵在了陈四九家门口。
一个本村的汉子，姓钱，蹲在院门口，手里攥着一根扁担，堵着门口不让人进出。
他四十来岁，脸黑，额头上有一道旧疤，是以前在地里干活被犁头磕的。
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跟他相熟的村民，有的抱着胳膊，有的抄着手，有的蹲在墙根底下，眼睛都看着陈四九家的院门。
他蹲在那儿，扁担横在膝盖上，看见陈四九出来，站起来说：
“好好的房子不住，去住山窝棚，你们是疯了。”
钱汉子把扁担在地上顿了顿，“土匪来了咱们关上门，官军来了咱们交粮，天塌下来有地接着，你们倒好，自己先散了。”
钱汉子开口说了那番话以后，后面的人跟着附和，有人点头，有人嗯嗯地应着，但声音都不大，像是等着看事情怎么走。
他话音刚落，人群外面突然有人哼了一声。
“关门。”
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从人群后面挤出来，是村里的赵老六，手里攥着一把旱烟杆，烟锅朝下，没点。
他站在钱汉子对面，拿烟杆指了指钱汉子的扁担：“钱哥，我问你，你那扁担挡过几回土匪？去年王家集那帮流民路过的时候，你关门了没有？”
“关了，结果呢？他们把你的鸡全偷走了，你站墙头上骂了两句，他们回头瞪了你一眼，你连屁都没敢放。”
钱汉子的脸涨了一下，嘴巴动了动，没接上话。
旁边有人笑了，笑得不大，但钱汉子听见了，他回头瞪了一眼，那笑声就缩了回去。
“那是流民，不一样。”钱汉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，
“是不一样，土匪有刀，流民啥也没有，你关门连流民都挡不住，就能挡住刀了？”赵老六把烟杆别回腰里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，
“你告诉我，县城没了，官军跑了，你交粮交给谁？土匪来了人家要你的粮，还要你的命，你关门，人家放把火，你连门都出不去。”
钱汉子的嘴张了又合，合了又张，手里那根扁担被他攥得嘎吱响。
他身后那几个人开始往后缩了，有的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，有的把抄着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有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，蹲回了墙根底下。
但人群里也有不同意的。
一个瘦瘦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，他是村里辈分比较老的赵老拐。
他拄着一根拐棍，站在钱汉子旁边，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：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四九说的是实情，县城没了，这个村子太扎眼。”
“但钱家那间瓦房才盖了没几年，他心疼，能理解。”他转头看了钱汉子一眼，“钱家小子，你自己拿主意，别听人撺掇。”
钱汉子的嘴动了动，没有说话。
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凑上来，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，声音小得听不清，但钱汉子的脸色变了变，那把扁担在他手里换了个方向，又换了回来。
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又嘀咕了一句，这回钱汉子没有理他，只是把扁担往地上一顿，顿出一声闷响。
“反正我不走。”钱汉子蹲回去，把扁担横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按着扁担的两头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土。
他媳妇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。
她是一个矮胖的妇人，脸圆圆的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着，走到钱汉子跟前，弯下腰低声劝他：
“他爹，要不……咱也走吧。四九从城里回来，他说的还能有假？”
钱汉子没有抬头，只是把扁担按得更紧了。
他媳妇又劝了两句，他还是不动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到人群外面，蹲在墙根底下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没有再说话。
陈四九蹲在他面前。
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着急，蹲下来跟钱汉子平齐，说了一句：
“房子是人盖的，山上的洞也是人住的，房子没了可以盖，但人没了房子也就塌了。”
钱汉子的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扁担，那根扁担是他挑水用的，两头磨得圆润光滑，扁担身子上有一道旧裂纹，拿铁丝箍着。
他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四九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。
陈四九站起来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钱汉子，“你要留你自己留，我不拦你，但跟我的人我带走。”
钱汉子站起来走了。
他把扁担从地上捡起来扛在肩上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没说，拐过巷口不见。
他走了以后，陈四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
他没有再追出去，也没有再去找那个人。
他先把家里的事办妥了，跟陈大柱说过，跟周氏说过，跟赵大栓说过了，也跟狗儿和蛋儿也说过。
狗儿听完点了一下头，蛋儿攥着那半块饼，问了一句：“鸡也带走吗？”
陈四九说带走。
蛋儿把饼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，去鸡笼前面蹲着了。
搬家的那几天，陈四九带着石头先上了山。
他们先把洞口那条窄路拓宽了一些，把路上的碎石和灌木清走，填了几个坑，让担子能挑上去，牲口也能勉强过。
然后把洞里的地面重新夯了一遍，拿石头和泥把洞壁上的裂缝堵了，靠里的那段窄洞拿干草和树枝铺了一层，隔潮气。
洞口搭了一扇简易的木门，用粗树枝做门框，拿藤条绑紧了，能关能开。
门一关，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崖缝。
赵秋娘也带着狗儿和蛋儿上了山。
狗儿背着一只包袱，包袱里装着一家人的换洗衣裳和几块干饼。
蛋儿怀里抱着一只鸡，鸡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，他抱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走到洞口的时候，蛋儿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洞里黑漆漆的，火把的光只能照到洞口那一小片地方，往里就越走越暗。
蛋儿往里缩了缩，脚底板在洞口外面的泥土上蹭了蹭。
陈四九蹲下来，把火把往洞里照了照。
“里面有人，你怕什么。”
蛋儿往里面探了探头，看见洞里已经铺了干草，石头和赵大栓正在里面把带来的东西往地上码。
狗儿第一个走进去。
他举着一根火把，在洞里走了一圈，火把的光把洞壁照得明明暗暗的。他走到最里面那截窄洞前停了一下，回头对蛋儿喊了一声：
“进来，里面不潮。”
蛋儿在洞口站了两息，抱着鸡慢慢走进去，洞里的地面是干的，踩上去有点软，但脚底下是实的。
村里的人陆陆续续上了山。
有人背着粮，有人抱着锅，有人牵着牲口，有人拿着门板。
李万福站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，把各家的人数和粮数记了一遍。
他蹲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把绳子铺在膝盖上，过一家人他就打一个扣，一家一家地记。
完了以后他抬起头来，看了一眼那道窄路，又看了一眼远处官道的方向。
官道上没有人，也没有车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那条路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。
他合上册子，站起来，冲洞口喊了一声：
“都进去了没有？”
洞里有人应了一声。
他把册子揣进怀里，弯腰把那块当凳子的大石头搬到路边，然后朝洞口走去。
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窄路和远处的官道，什么也没说，侧身钻进了洞口。
钱汉子没有来。他的院门关着，里面没有亮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