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刚把周氏在洞里安顿好，李万福就找了过来。
老村长从洞口进来的时候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，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，脸上那层灰白还没褪干净。
他走到陈四九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，拍得重。
“四九，你可算回来了。我真怕…你陷了进去。”
陈四九靠在洞壁上喘气，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：“没事，跑上来了。”
李万福在洞口一块石头上坐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：
“我本来是打算让村里几个小伙子下山去接你的，但他们都不愿意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不太体面，又补了一句，
“我只能勉强安排两个人，在道口那里站着望风，他们站了一会儿，看见有人从山下跑上来，就跑回来报信了。”
陈四九摆了摆手：“李叔，我知道，这事不能怪你。”
陈四九知道这事不能怪李有福，他根本就无法强烈命令人家去救他，再加上他在村里有点老好人，平时的时候还行，真到关键的时刻就有点力道不足。
同时大多数村民跟陈四九非亲非故，谁又能为了他拼命，就算有三两个人，也成不了大事。
他们又不是准军事组织，前两天人还在种地，都有家有业，今天就让人家拼命，
就是有想要去的，家里人也得拦着。
而陈四九也没有多跟李有福客道，他喘匀了气，往洞口外面看了一眼。
山坳里陆陆续续还有人跑上来，有人挤在窄路口那里进不来，有人已经从窄路侧身挤了进来，坐在洞口外面的平地上喘气。
那些人大多是流民，有老有小，有抱着孩子的，有扶着老人的，缩在平地上挤成一团。
洞里原先住着的村民站在洞口的里侧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外面那些人，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——有的同情，有的警惕，有的往后缩了缩，怕被挤着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李万福，跟他起了自己诉求，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楚：
“李叔，我们不能光这么被动。山下的匪徒现在还没摸清我们的虚实，还在下面收拾那些跑得慢的人。”
“等他们真收拾完了，就会往山上来，我们的岗口一冲就散，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人组织起来，不能让他们冲进来。”
“要是真冲进来，想要再赶出去就难了。”
李万福抬起头来：“你想怎么弄？”
“村护卫队的人跟我走，守住窄路口，那个口子窄，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，外面的人再多，一次也只能过一个。”
“我们有三四个人就能堵住。”
“那个口子有人堵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，我刚从那儿上来的，暂时还没有人冲上来，但那是暂时的，我要把人正经组织起来，轮着守，不能靠运气。”
李万福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：“行，我去叫人。”
“李叔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四九叫住他，“你另外组织几个人，把跑上来的那些流民拢一拢。找个地方把他们安顿下来，别让他们跟洞里的人混在一起。”
“现在这时候，浑水摸鱼的人多，万一有人趁乱使坏，里面乱了比外面攻进来还麻烦。”
李万福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转身出去了。
陈四九转身看了一眼赵秋娘。
赵秋娘正扶着周氏往里走，周氏的后背还疼着，走得慢，一步一歇。
陈四九走过去，低头看了看他娘的后背，衣裳上那块暗色的印子还在。
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印子旁边的布面，周氏吸了一口气，但没有叫出声。
“娘，你先躺下歇着，秋娘，你帮我看一下她的后背，看伤没伤着。”
赵秋娘应了一声。
她扶着周氏进了洞里，找了一块铺了干草的地方坐下来。
她伸手要去解周氏的衣扣看看后背，周氏把她的手挡开了，低声说了句“没事”。
徐正清站在洞口旁边，肩膀上的布条还缠着。他看见陈四九走过来，往前迎了一步。
“姐夫，你留着洞里，别去了。帮我看着点家里。”
徐正清点了点头，没有争。
他站了两息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山下有人。”
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。
山坳下面的窄路口方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推搡，声音乱糟糟地传上来。
他来不及跟徐正清多说，转身往外走了，走到洞口的时候，赵秋娘从后面追上来两步，在他背后喊了一声：“四九。”
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秋娘站在洞口，怀里抱着念儿，念儿被她用一块旧布裹着，小脸露在外面，正睡着。
赵秋娘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说了一句：“注意安全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洞口的时候，情况已经变了。
洞口外面的平地上，原先挤在窄路口的人已经涌了进来。
不光是流民，还有几个本村的村民，有的手里拿着锄头，有的拿着扁担，有的空着手。
李万福站在人群前面，正在大声说着什么，但他的声音被那些嘈杂的喊声和哭声盖住了大半。
那些人挤成一团，有的人在往外挤，有的人在往里挤，有人摔倒了被人从身上踩过去，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里喊“别挤了”。
而窄路口外面，隐约能看见一两个骑着骡马的身影在来回走动，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陈四九挤进人群，走到李万福身边。
李万福正拦着一个往洞里挤的流民汉子，那汉子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，孩子的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着。
李万福拦着他，嘴里说着“别往里挤了，里面住满了”，但那汉子不肯退，两个人僵在那里。
陈四九伸手把李万福拉了一下，自己站到了那个汉子面前，声音不高但很稳：“你先带孩子进去，不要往洞里挤了，往洞壁上爬一爬，洞里有老人和孩子，挤进去大家都待不住。”
那个汉子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洞口的方向，犹豫了一下，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四九又转头对着人群喊了一声：“山上的人，往里面走。外面的人，分成两拨，一拨守住窄路口，一拨跟我来，把平地上的人分开。别挤了，越挤越乱。”
他的声音不算大，但站在前面的几个人听见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有几个人开始动起来。
石头从人群里挤过来，手里攥着扁担，站在陈四九身边。
赵大栓也来了，手里攥着那根绑了短刀的长棍子打周老七跟在后面，肩上还扛着那口铁锅，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带着那口锅，但他把那口锅搁在地上，站在了陈四九的旁边。
陈四九看了他们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