匪徒那边也在商量。
他们混在人群里，试着冲了几回。
但陈四九早有准备，他带着石头、赵大栓、周老七守在窄路口，三四个人并排站着，扁担、长棍、短刀各守一段。
匪徒冲上来的时候，陈四九领着大伙不跟他们近身接触，就拿着长长的杆子往外拍，往你头上戳，往你肩膀上打。
后面还有人拿石头往前丢，石头不大，但砸在头上也见血。
有一回一个匪徒冲得太紧，马背上的身子探出来想拿刀砍陈四九，被石头一扁担扫在马腿上。
那匹骡马前蹄一软，往旁边歪了一下，马背上的人差点栽下来，勒住缰绳才稳住。
那人骂了一句，拨转马头退了回去。
窄路口就这么僵着。
陈四九这边的人不多，但守着那个口子够用。
但问题是山下的人太多了——流民还在往山上跑，窄路口外面挤满了人，有的在求着往里进，有的在往外挤，有的蹲在地上不动了。
匪徒的马队在人堆里穿来穿去，想砍人，但人太密，刀抡不开，砍两下就被挤住。
两边都着急上火。
一个匪徒凑到匪首旁边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：
“头领，要不还是算了吧，这些流民身上刮一刮，也能出点油水，山上的硬骨头不好啃。”
匪首反手就是一鞭子。
那鞭子抽在那个匪徒的肩膀上，抽得他往后一缩，不敢再吭声。
匪首骑在马上，看着山腰那条窄路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那张瘦长脸照得发白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，像是一张被风吹干了的羊皮。
他把鞭子在手心里拍了拍，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不冷不热的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我以前给地主家放羊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旁边的人都听着，“放了三年的羊，你们知道冬天怎么放羊的吗？”
没人接话。
他自己往下说。
“冬天草少，羊吃不饱，又冷，就慌，你越赶它越乱，越乱越往沟里跑。”
“有些羊笨，你拿鞭子抽它，它绕着圈跑，跑着跑着就掉沟里了；有些羊精，你抽它一下，它不跑，它回过头来顶你。”
“但你也不能抽太狠，抽太狠了，整群羊都炸，满山遍野地散，你三天都找不回来。”
他把鞭子往山下那个方向一甩：
“赶羊的诀窍就是，你不能急，你得慢慢赶，让它走，让它累，等它累了，你让它往东它不敢往西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挨了一鞭子的匪徒：
“你说算了？刮流民那点油水够干什么？山上的粮食和银钱才是大头。你不把他们当草吃了，以后你还想走远？”
旁边的人不敢再接话。
匪首把马往前带了一步，看着山腰那条窄路，又说了一句：
“赶人跟赶羊差不多，你急它就慌，慌了就散了，人说白了，也是一种牲口。”
说完他就把人分成两拨。
一拨继续堵在窄路口外面，时不时冲一下，不让上面的人歇着。
另一拨人散开，往两边绕，去找别的口子，山这么大，窄路口只有一个，但别的地方未必上不去。
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让人把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赶到前面去。
一家一家的，男人护着女人，女人抱着孩子，被马队从后面赶着往窄路口推。
有人不肯走，马鞭子就抽下来。
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跪在地上求饶。
匪首骑在马上看着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像是在看一群羊被赶进圈里。
“别打头。”他冲下面喊了一声，“打头就炸群了，赶后面，赶妇孺，慢慢来。”
鞭子换了方向，抽在那些落在最后最弱的人身上。
前面的人往前涌，后面的人被赶着跟上去，整个队伍像一滩被推着走的水，越挤越紧，越挤越急。
有人被推到窄路口前面，被上面的扁担挡回来，摔在地上。
后面的人又被赶上来，踩着他往前挤。有人被挤倒了，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，有人踩着他的脸，哭喊声和骂声混在一起。
有几个人实在撑不住，扔下老婆孩子自己往旁边跑。
匪徒追上去，一刀一个。
留下的女人和孩子蹲在地上哭，哭了两声就被人群淹没。
匪首把那些肯听话的青壮挑出来，拢成一队，让他们往窄路口冲。
冲上去就冲，冲不上去就退回来，再冲。
冲累了换一拨人接着冲，他不让他们停，停下来就打。
他们冲的时候，后面的人在鼓噪，在呐喊，在喊降。
有人喊“山上的下来吧，你们跑不了了”，有人喊“只要你们把陈四九交出来，我们就走”。
陈四九站在窄路口最前面，听着下面的喊声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石头站在他旁边，攥着扁担的手出了汗，在扁担上滑了一下又攥紧。
赵大栓站在另一边，手里的长棍子拄在地上，棍子头绑着的短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。
周老七蹲在后面，把石头往中间拢了拢。
“他们在赶人。”赵大栓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们把流民赶到前面来挡刀。”
陈四九看着下面那些人。
那些人被马队从后面赶着，跌跌撞撞地往窄路口方向跑，有的摔倒了，有的被人推着往前，有的已经吓得腿软了，蹲在地上不动，被后面的人踩过去。
他看见一个瘦汉子抱着一根杆子往窄路口冲，身后跟着一个妇人，妇人怀里抱着个东西，不知道是孩子还是包袱。
陈四九把扁担横在路口，不知道该怎么戳。
还是石头忍着疼，怼了下去。
“四九哥，这个世道，你不能要求太多，没有十全十美，以前我就想说，你是一个好人，但这个世道容不下好人。”
陈四九的嘴张了张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想说前世怎么样，想说尊老爱幼。
但后面那匹骡马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这操蛋的世界，怎么一次次的都把他的道德底线往下拉。
而匪首还在下面看着，把鞭子又甩了一下。
“再赶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