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面的，怎么样，让开不？再不让开，我可就在他脸上划一道了啊。”
匪首拿刀在钱老五儿子的脸上比划着，刀尖贴着颧骨慢慢移过去，轻描淡写的，像是在雕一块木头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山风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吹到坡沿上面，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钱老五，你也不想你的宝贝儿子毁了容吧？现在房子没了本来就难找媳妇，要是脸再花了，可就更难喽。”
钱老五的儿子被刀贴着皮肉，整个人抖得站不住，两条腿打着颤，裤腿下面有东西在滴，顺着脚踝淌进鞋壳里。
他爹在山上看得真切，那一下腿也软了，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攥着草根，指节发白。
他张着嘴喘了两口气，忽然爬起来冲着坡下喊：“当家的，您等一下，等我劝一劝啊。”
匪首在底下冷然一笑。
他没回话，刀也没收，就那么架着，等着上面的动静。
钱老五转过头来，面对着陈四九。
他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攥着膝盖，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。
他仰着头看着陈四九，声音又急又低：
“四九，算哥求你了，以前是哥的错，老跟你犟嘴，嫉妒你，还说你小话，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，放他们上来吧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喘了口气，又接着说：“我听头领说了，他们只求财，不伤人命。”
“杀死那些人，他们也是情非得已，是他们非要抵抗的，我可就这一个儿子，钱家不能在我这断了香火啊。”
陈四九还没开口，旁边的栓柱先炸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指着钱老五的鼻子，嗓门拔高了：“钱老五你可真敢开口啊，你一句话就要放他们上来，这可不是一家两家的命。”
“你儿子的命是命，父老乡亲的命就不是命啦？我看你是自私到假装老糊涂了吧！”
栓柱平时就看不上钱老五这一家子。
钱老五的儿子，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，平时就知道躲在他姐他妈身后。
他姐被钱老五卖了换彩礼盖房子，他连屁都没放一个，还心安理得地住着大瓦房。
就这样以后还给他姐当后盾？不拖累他姐就不错了。
栓柱心里那点瞧不起翻上来，嗓门就低不下来了：“为你家的狗命要出卖全村人，没唾你一脸就不错了，你个老不羞！”
钱老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，但他没有还嘴。
他蹲在那里，两只手还是攥着膝盖，头低下去，下巴抵着胸口，他的肩膀在抖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陈四九伸手制止了栓柱。
栓柱以为陈四九要帮钱老五说话，急得又喊了一声：“四九哥，你可别心软啊。”
陈四九没有理他，他指了指钱老五腰上那截还挂着的半截绳子——是匪首割开的地方，一头还搭在草堆里。
他冲栓柱扬了一下下巴，长话短说：“把他先绑上，嘴也找东西堵上。”
栓柱愣了一下。
钱老五也抬起头来，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四九。
陈四九没有看他的脸，他看着坡下面那匪首的方向。
匪首还拿着刀在等，等着上面的人做出选择。
陈四九知道钱老五在这里只会添乱——他要是再喊一嗓子“放他们上来”，下面的人就会知道上面有人愿意妥协，匪首只会更来劲。
把他绑了，堵上嘴，至少能把这个变数摁住。
栓柱的身体比嘴快，从腰上解下一根麻绳，两步跨过去把钱老五的两条胳膊反绑了。
钱老五挣扎，他蹲在地上，两只手被别到身后，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勒紧了。
他低着头，嘴里喊着什么，听不清，栓柱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，揉成团，塞进他嘴里。
钱老五的嘴被堵上了，话说不出来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他蹲在那里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灰淌下去，冲出一道一道深色的印子。
陈四九没有多看他。
因为他从山顶看到——周老七来了。
周老七是从土匪下边绕上来的，身后还跟着五个人，都攥着扁担、木棍。
他们猫着腰穿过松林，埋伏在那里。
栓柱也看见了，但没看具体人数。
绑完钱老五，他凑到陈四九身边，蹲下来喘着粗气问了一句：“四九哥，咱们来了几个人？”
“五个。”
“那加上你我，也才七个人啊。”
“匪首那边五个，四九哥我们能打赢么。”
“打不赢也得打。”
“他们好不容易才弃马走路，要是他们骑马跑了，我们以后别想安宁，只有千日做贼，哪有千日防贼的。”
“再说还有钱老五一家和不少流民在匪首手里呢。”
栓柱看了一眼被绑在地上堵着嘴的钱老五，又看了一眼坡下面，他皱了皱眉，没有说什么。
只是颇为担忧。
另一边周老七也按陈四九的吩咐到达了指定位置。
他把那口一直背在身上的铁锅从背上卸下来搁在一边。
二牛看着那口锅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转头问周老七：“七哥，油带了么？”
周老七说：“带了，不过只有半罐子菜籽油，不多，但也算够了”
他站起来，把手里的铁锅颠了颠又放下。
他冲二牛招了招手，和几个人凑到一起低声商量了起来：
“上面虽然只有五个人，但匪首还压着流民，手里也有人质，我们不能从正面冲，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二牛，你带两个人先去树林把马牵走，但也要小心点，悄悄的摸去，别着了道。”
“如果马有人看着，能上就上不能上就先退回来，以保自己为主。”
“我呢，则带人从坡中间正面慢慢往上推，上面有四九往下滚石头，我们别太快，吓唬他们就行。”
“到时找机会先把人质弄出来。”
几个人点了点头。
陈四九在山上看到周老七他们小心的行动，把目光收回来，握紧了手里的长杆，沿着坡沿往中间摸了过去。
坡下面的匪首还在喊，声音不急不慢的，像是笃定上面会有人松口。
陈四九趴在坡沿上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匪首正拿刀背拍着钱老五儿子的肩膀，嘴里说着什么，脸上的笑还挂着。
钱老五的媳妇瘫坐在旁边，头埋在两腿之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陈四九把长杆从坡沿上慢慢伸下去，杆尖对准了匪首的方向。
他还没有推，他要等周老七和二牛到位，等周老七把匪徒的注意力引开。
他在等那个一闪而过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