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山上爬。
他身后跟着几个村民，都是刚才在门板阵里帮过手的。
石头、周老七、赵大栓留在洞口守着，走不开——流民还在陆陆续续从窄路口进来，得有人收拢，有人看着。
陈四九带了两个年轻后生，一个叫栓柱，一个叫二牛，都是村卫队里的人。
三个人沿着山脊往上走，路越走越窄，最后连路都没有，只有一道陡坡，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野草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，陈四九听见了声音。
从山背面传过来的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喘，还有铁器磕在石头上的响动。
他放慢了步子，贴着坡面往上看了一眼，山顶就在前面，一片稀疏的矮松林，松林后面就是那条通往山后的隐蔽小路。
他冲身后两个后生摆了摆手，三个人猫着腰穿过松林，到了山顶的边沿。
他趴在坡沿上往下看。
匪首果然在下面。
他已经下了马，骡马拴在山脚的一棵松树上，他自己带着几个人，正驱赶着一群流民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山上爬。
那条路陈四九走过，是以前打柴的人踩出来的，路窄坡陡，冬天砍好的柴捆就是从这条路上放下去的。
现在没有雪，路上全是碎石和松针，踩上去滑得很。
爬上去的人得拽着路边的树枝和草根，一个一个往上攀，爬两步滑一步。
匪首走在最后面，手里攥着鞭子，谁停下来就抽谁，他前面还有几个匪徒，也都下了马，拿刀押着人往上走。
前面爬得快的几个流民已经快到了山顶，拽着坡沿上的树根往上翻。
而在那些流民中间，陈四九看见了几个被绑着的人，绳子串成一串，拴在最前面一个人的腰上。
那几个人被拖着往山上爬，手被绑着，脚底下踩不稳，摔倒了就被拖起来。
陈四九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眼——打头那个被绑着的男人，矮胖，圆脸，穿着一件旧褂子，褂子的袖子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麻絮。
他认得那件褂子，那是钱老五。
他媳妇跟在后面，也被绳子拴着，头发散着，脸上全是灰，一只鞋掉了，光着脚踩在碎石上。
再后面是他儿子，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，手也被绑着，腿在抖，但还在往上爬。
陈四九看见钱老五的时候，钱老五正好被绳子拽了一下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前扑倒。
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，被前面的匪徒拽着绳子拖了两步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他咬着牙没有出声。
他媳妇在后面喊了一声“他爹”，被旁边的匪徒抽了一鞭子，喊声断了。
陈四九把目光收回来。
他蹲在坡沿后面，对着栓柱和二牛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搬石头。”
三个人在坡沿上摸了一圈，摸到了几块松动的石头。
石头不大，但坡陡，滚下去力道不小，陈四九把第一块石头推了下去。
石头顺着坡面往下滚，碾过碎石和松针，越滚越快，撞在下面一个流民的腿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蹲了下去。
第二块石头紧跟着滚下来，这回正好砸到了一个匪徒，把他砸了个趔趄。
第三块石头滚下去的时候，下面的匪徒已经反应过来，有人往旁边闪，有人拿刀去拨。
但坡太陡，石头滚得又快，刀根本拨不开，又有一个匪徒被砸中了肩膀，刀脱了手，掉在坡上，顺着坡滚了下去。
匪首在下面喊了一声。
他抬头往山顶看一眼，正好看见了坡沿上探出半个脑袋的陈四九。
他的眼睛眯了一下，然后把手里那根拴着钱老五一家的绳子猛地一拽，把钱老五从地上拽起来，推到了最前面。
钱老五还没站稳，就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了那条小路的最前面。
匪首站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攥着绳子，另一只手把刀架在钱老五的肩膀上。
“上面的！”
匪首仰着脖子往上喊，“你看见了吧？你认识他吧？钱老五，你们村的。你放石头，我就先砍他一只手。你再放，我砍他另一只。”
“你看他值不值你几块石头。”
钱老五站在坡面上，两条腿在抖。
他仰着头往上看，看见了坡沿上那张脸。
他认出了陈四九。
他的嘴张了张，想喊什么，但没有喊出来，他媳妇在他身后瘫坐在地上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小声喊了一句，
“四九，是我们啊，救一救我们。”
他儿子站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
栓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四九哥，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看着坡下面的钱老五。
他想起这个人堵在他家门口拿着扁担说“好好的房子不住去住山窝棚”，想起这个人趴在他家院墙外面偷听，想起这个人把流民引到村里占房子，想起这个人把周氏一个人丢在村里自己跑了。
他想起这些的时候，手边那块石头硌的手心生疼。
但他也看见了钱老五身后那个儿子，那个后生站在坡面上，腿在抖，手被绑着，低着头。
陈四九认识他，那个后生跟狗儿差不多大，他看了两息，把手里那块石头放回了地上。
他冲下面喊了一声：“你先把人放上来。”
匪首在下面咧了一下嘴。
“做梦么。”
说着就接着把人往上赶，陈四九这边也不惯病，直接就把石头丢了下去。
匪首眯眼看了一会儿，知道硬闯不行了。
他把刀从钱老五肩膀上拿开，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后背：
“走吧，上去。你那个村里人叫你上去呢。”钱老五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，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，又拽住了路边的草根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和儿子，犹豫的说道，
“能不能让我儿子先上去。”
他媳妇嗫嚅了一下嘴唇没说什么，他儿子露出希望的眼神。
匪首横了他一眼，没好气的说：“你还挑上了，你先上去，你媳妇和儿子留在这儿。”
“你要是跑了，或者上面的人再放石头，你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钱老五咬了咬牙，不再多想，开始拽着草根往上爬。
他爬得很慢，手指头抠进土里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爬到坡沿的时候，陈四九伸手把他拽了上来，钱老五趴在坡沿上喘了半天，抬起头来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干裂着，眼眶红红的。
他张嘴想说什么，陈四九没有让他说，他蹲下来问:
“他们还有多少人？马在哪里？”
陈四九看着坡下面。
匪首还在下面，刀架在钱老五儿子的肩膀上，他仰着头往上看，等着上面回话。
钱老五的手还在抖，但他喘匀了气，断断续续说了。
匪首带了六个人，三匹骡马，都在山脚那棵松树底下拴着。
他们是从村子东边绕过来的，专门找的这条小路，想要从背面摸上去。
钱老五是被那个瘦竹竿卖的——瘦竹竿被匪徒抓住以后，为了自己活命，把知道的全说了。
他说村里还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后山，钱老五家就在那条路口附近，还说他家有钱，盖了新房子。
匪首就带人抄了钱老五的家，把地窖里的钱老五一家拖出来，问他要钱。
钱老五说没钱，盖房子的钱是嫁女儿的时候扣的嫁妆和彩礼，全砸在了房子上。
匪徒打了他一顿，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，确实没翻出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就有一些粮食。
匪首不甘心，就让钱老五带路，把他一家押着往山上走。
陈四九听完没有说什么，他站起来，把二牛叫过来，悄声的跟他说了几句。
又说了:
“二牛，你从来路回去，让周老七领人骑着骡马绕到他们身后，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二牛点了点头，沿着坡沿往回摸。
匪首还在下面等着，脸上那层咧着嘴的笑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