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来到大槐树底下，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吊着的人。
树杈上挂着六个，最高的那个是匪首，脚离地两尺，一条伤腿垂着，裤腿上的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了一块暗褐色的硬壳。
他的脑袋歪向一边，嘴张着，嘴角的皮肉裂开了几道口子。
旁边的看马人吊在矮枝上，两只手被绳子勒得发紫，指尖发黑，人已经不动了。
剩下的几个挂在最矮的那根枝杈上，脚尖够得着地面，但站不实，身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，像一排晾在树上的旧衣裳。
“先看看死了几个。”陈四九说。
栓柱搬了梯子来，爬上去一个一个试鼻息。
试完后跳下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：“匪首还活着，有气，看马的那个没气了，剩下四个，两个还有气，两个也硬了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他让栓柱和二牛把活着的那几个从树上解下来，拖到打谷场上去。
二牛爬上梯子，把绳子从树杈上解开，一头往下放，底下的人接着。
匪首被放下来的时候那条伤腿磕在地上，他闷哼了一声，眼皮动了一下，但没有睁开。
两个活着的匪徒被放下来以后瘫在地上，一个抱着被绳子勒肿的手腕直哼哼，另一个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地面，脑袋垂在胸口，像是在等死。
陈四九走在前面，栓柱和二牛一人拖着一个匪徒，周老七扛着一捆干柴，石头拎着一桶水。
他们走到打谷场上，把匪徒拖到场院中间。
场院是秋天晒粮的地方，地面被踩得平实，周围没有草也没有房子，烧起来不会引着别的。
陈四九让栓柱和二牛把匪徒绑在场院中间那根拴牛的木桩上。
三个还活着的，一个死了的，并排绑着，死了的那个绑上去的时候脑袋耷拉着，绳子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才没掉下来。
周老七把干柴卸下来，围着木桩堆了一圈。
石头把水桶搁在边上。
陈四九站在场院中间，看着那几根木桩和上面绑着的人，想起周氏躺在褥子上的那张脸，想起她攥着他手的那个凉度，想起洞里的火盆和那些烧了一半的纸钱。
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，烧得他手心发痒。
“点火。”他说。
周老七把火石掏出来，蹲下去点柴堆。
火苗舔着干草，从底下往上蹿，噼噼啪啪地响起来，就在这时候，场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紧跟着是一个嗓子又尖又亮的喊声。
“住手，谁让你们私设刑场的。”
陈四九转过头去。
打谷场的入口处，三个人正大步走进来。
前面那个矮胖，圆脸盘，穿着一件半新的绸面褂子，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。
后面跟着一个后生，高一些，壮一些，手里攥着一根短棍，是王铁柱。
还有一个瘦高阴沉沉着脸的中年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，但依旧干净整齐的皂衣，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
袖口卷着，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，喊出声的就是这个差役，也是以前用刀劈死流民那个。
陈四九看着他们，没有说话。
王德贵看到气氛冷冽，赶紧走到场院边上打圆场，他还是脸上挂着红润，衣裳干干净净的，袖口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
好像这场兵祸没跟他沾边，他们也生活在两个世界。
他目光从那几个绑在木桩上的匪徒身上扫过去，又扫了一眼堆在周围的干柴和已经点着的火堆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嗓门比差役低了一些：
“四九，你抓到匪徒了，这是好事，但私设刑场烧人，这不合规矩，按规矩，匪徒要押到县里去。”
“县衙里有人管这事。”
“县衙没了。”陈四九说。
“但差役还在。”
王德贵身后的王铁柱往前迈了半步，手里的短棍在掌心里转了转，把最身后的差役露出来，同时说：
“还有我爹说的是规矩，你把匪徒烧了，以后官府回来，问你要人你交不出来，你就是窝藏匪徒。”
陈四九没有理他。
他伸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带火的柴棍，攥在手里。
火光照着他的脸，把那些疤映得忽明忽暗，王德贵看见他手里那根柴棍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嗓子拔高了：
“陈四九，你别乱来，我是里正，你当着里正的面烧人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。”
场院外面围了一圈人。
村里人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，站在打谷场的外围看着。
有人往这边挤，有人往后缩，有人抱着胳膊站在远处看热闹。
李万福也来了，他挤进人群，走到场院边上，看了一眼陈四九手里那根柴棍，又看了一眼王德贵，脚步顿住，站在场院边上没有往里走。
“有福。”王德贵看见了他，“你来得正好，你劝劝他，他这是要烧人了，烧死了人，以后官府追究下来，全村人都要担着。”
李万福的嘴唇动了动，看了看陈四九，又看了看王德贵，再看看场院中间那几个绑在木桩上的匪徒。
他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。
他没有往前走，也没有往后退，就那么站在场院边上，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土，搓了两遍又两遍。
“李叔，”陈四九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，“你站那儿就行，这事我来。”
王德贵见李万福不帮他说话，嗓门又拔高了。
他指着陈四九手里的火把：“你烧，你烧了你就等着，县里早晚要回来，到时候你就是第一个被押走，窝藏匪徒、私设刑场、烧杀人命，你等着。”
他的话音还没落，那个差役也挤到了前来。
他走路的架势还带着一股官差的做派，步子不急不缓的，像是走在县衙的廊下一样。
他挤开人群来到中央陈四九的对面，先看了一眼那几个绑在木桩上的匪徒，又看了一眼陈四九手里的火把，然后把目光落在陈四九脸上。
“陈四九，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股衙门里练出来的腔调，
“我，你应该见过，本差姓冯，是县衙的皂隶，这些匪徒是县里要的人，你不能私自处置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终于图穷匕见，把袖口往上卷了卷，像是要露出什么来，
“你家的秋粮，到现在还没交齐，按律，夏秋两季粮税逾期不缴，要罚米一石，加上这季的边军税和剿民税，拢共还差一石二斗。”
“你今天交齐了，这匪徒的事我可以替你回禀县衙，从轻处置。”
场院外面的人听见这话，有人低下头去，有人往后退了两步，有人把目光移开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赵老六蹲在人群后面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来了，来了吧。”
陈四九看着那个差役。
他面黄肌瘦，眼窝凹陷，嘴唇干裂着，看起来不比村里人多吃几顿饱饭。
但他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，领口扣得严严实实，袖口卷得整整齐齐，腰间那把刀别得端端正正的。
他还穿着那身虎皮。
陈四九把手里的火把往柴堆里一扔。
火苗舔着干草和木柴，噼噼啪啪地往上蹿。
那几个绑在木桩上的匪徒在火光里动了一下，那个活着的匪徒扭着脑袋想躲开火苗，但他被绑在木桩上，躲不开。
火舌舔到了他的裤腿，布料卷起来，发出焦糊的气味。
匪首在火堆中间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睁开了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，落在陈四九脸上，嘴角咧了一下，好像笑他即使躲过他，不也还是被差役盘剥。
苛政猛于虎。
然后火吞了他。
那个差役的脸变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脸上的那层官差做派绷不住。
他把腰间的刀抽出来，刀刃在火光里泛着一层冷光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刀尖对着陈四九的方向：“你，你私设刑场，抗粮不交，你反了。”
他身后，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、二牛，四个人一字排开，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杆，杆尖对着差役的方向。
石头站在最前面，杆子离差役的胸口不到两步远。
他一句话没说，就那么杵着。
差役的刀尖在空气里抖了一下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刀尖收了回去。
他攥着刀柄的手在发白，指节凸出来。
他把刀插回刀鞘里，拍了两下衣摆，往后退了几步，嗓子还硬撑着：
“你们反了，抗粮，私设刑场。”
陈四九开口了，
“你说”我们私设私刑，那你砍人的时候，律法在哪里，你说我们抗粮，这县衙都没了，粮交给谁。”
“是你自己？还是县衙？往年你经手的粮食盘剥多少，难道我们交的这些都是国家要的么？”
“胥吏如狗，贪得无厌。”
“呃，呸”
陈四九唾了一口唾沫。
这一口唾沫感觉是被吐到了差役的脸上。
但他又不敢真动手，色厉内茬。
他只能转身无能狂怒往外走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，看了一眼火光里那几根木桩，看了一眼陈四九那张被火光照着的脸。
说了一句，“你们等着！”
王德贵跟在他后面走了。
王铁柱跟在王德贵后面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四九，嘴唇抿着，没说话。
陈四九站在火堆前面，看着那几个木桩上的火。
火越烧越旺，那几个绑着的人已经不挣扎了，火光在他脸上跳着，把他那些旧疤和新伤都映得清清楚楚。
他眼睛里有红光在烧——不只是火光的反射。
他看着那个差役离开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这个人，他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