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看着王德贵和那个差役慢慢走远，攥着拳头来到陈四九身边，凑到他耳朵旁边，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四九哥，就这么放他们走了？”
陈四九没有立刻回答，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。
石头又凑近了一点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：“正所谓胥吏如虎，差役似狼。”
“这些胥吏手里攥着权，最是记仇，今日你敢顶撞他几句，来日征粮、派徭役时，便会想方设法拿捏你，层层盘剥，刮尽你家底。”
陈四九当然也明白。
这些胥吏最是难缠，改朝换代他们也大多留用。
虽然官面上身份低贱，子弟和本人一辈子不得科考，但对于乡野村民来说，就是了不得的大人物。
他脑子里翻过前世看过的那些书页和画面——胥吏弄权，盘剥乡里，今日给你多派一斗，明日给你少记一亩，你连告状都找不到门路。
他打算明年开春就带着一家人逃荒去，倒也罢了。
可他家里先人的坟还在这片土地，周氏刚入土，那堆新坟上的土还没干透。
他不想以后被人惦记着，趁他不在的时候，掘了他娘的坟，或者在他爹的田里使什么阴招。
他跟石头使了个眼色。
两个人从人群里退了出来，走到场院后面一个偏僻的角落里。
场院上的火还在烧着，火光照不到这个角落，只有远处飘过来的烟气和焦糊味提醒着那边正在发生什么。
“石头，”
陈四九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
“一会儿你领着大壮先跟上去，跟着他们走，看他们往哪里去，我领两个人随后就到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他转身走了，从人群外面绕出去，过了一会儿，张大壮也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场院，跟石头在村口会合。
陈四九站在角落里又等了一会儿。
人群还在场院外围着，有人在看火，有人在低头说话，有人在往回走。
李万福站在场院边上，脸上的表情复杂，但他没有往这边看。
陈四九在人群里找到了周老七和栓柱，两个人正蹲在场院边上的柴堆后面，看着那堆火。
陈四九走过去，蹲在他们旁边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周老七听完点了点头，把手里那根木棍攥紧了，栓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跟在了陈四九身后。
三个人从场院后面绕出去，沿着村边的小路往村口方向走。
走得很快，但步子没有跑起来，像是三个晚饭后出门散步的人。
王德贵和那个差役已经从村口拐上了通往镇上的那条大路，王铁柱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。
三个人走得不算快，一边走一边说着话。
“刁民。”
王德贵的声音被风从前面送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
“你看他那个样子，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上下？当着全村人的面烧人，这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。”
“等以后官府回来，第一个拿他开刀。”
那个差役走在他旁边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腰间的刀鞘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
他的声音比王德贵低一些：“这种人我见多了，也就是现在世道乱了，以为自己有把子力气，厉害了，等朝廷来了，大军一立，他连屁都不是一个。”
王德贵接了一句：“但粮的事没办妥。”
“粮的事只能慢慢想办法。”
“本来很简单的事，你要了人头有了功绩，我要了钱粮有了本钱，等着新朝立了，什么不得运作。”
冯差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笃定的味道，“县城不会一直这么荒着，不管是张家，还是李家早晚都会有人占了，到时他们又会需要我这样的人，等熟悉了找到了机会，就再把那些粮食都抢来。”
“本来这些粮食就都是我们的，只是暂存在他们那里，没想到这些泥腿子还要占为己有。”
“硬抢不好吧，毕竟他们是良民。”
“良民？我看都是些流民和乱民，良民能拒法？能抗议官差和里正？”
“老哥，你还是太心善，你放心，我保证什么样的朝廷都不会喜欢他们，无论这个朝廷是乱民立的，还是世家。”
“结果到了底下都一样。”
“到时候我说他们聚在山上，往上一报，说这里聚了一群乱民。”
“县里自然要派人来清剿。乱民嘛，清剿完了，粮食不就出来了？”
王德贵听了这话，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。他拍了拍冯差役的肩膀：“还是冯兄有办法。”
冯差役没有接话，但他嘴角往上弯了弯。
他在想自己的那一份。
这块地方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几个山头、几条沟壑，外加那片河滩地，拢起来能划拉出来不少粮食。
本来里正拿一份，他自己留一份，现在还要分给县里一份，凭白就少了，算算都感觉亏的荒。
至于那些民那些不算人——他也根本没想过让他们活着领到新朝的恩典，乱民而已，清剿了就清剿了，谁会在意山沟里少了几个人？
王德贵也在想自己的那一份。
陈四九回来了以后立了几层梯田，水车灌溉了几块好地，他早就看在眼里。
这小子当初带着人开荒，他就在旁边看着。
他其实不在乎地的多少，他只是在乎有人把村民聚了起来，本来没有这么多地，村民的靠他吃饭。
靠借他印子钱过活，种地？那才能挣几个钱。
而陈四九回来了，村民那些人有了其他的想法，渐渐的不安稳了。
开荒？种地？那是撅他家的根。
两个人各想各的，越想越远，脚下走得更慢了。
王铁柱跟在后面，一句话不说，手里的短棍在掌心里转来转去。
他们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土坡后面，石头和张大壮正贴着坡沿跟着他们。
石头弯着腰，一只手按在坡面上，步子又轻又快，张大壮跟在他后面两步远，喘着粗气，但脚下没有停。
两个人跟了一段路，看见前面那三个人在路边一棵柳树底下停了一下，王德贵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。
石头也停住了，蹲在坡沿后面，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陈四九正带着周老七和栓柱从坡上面的小路绕过来。
他看见石头蹲在坡沿后面，石头冲他点了一下头，用手指了一下前面柳树底下的方向。
陈四九弯着腰摸了过去，蹲在石头旁边往前面看了一眼。
那三个人还在柳树底下，王德贵吸着烟，冯差役把刀鞘解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，王铁柱蹲在路边拿短棍拨着地上的碎石子。
陈四九看了两息。
他转过头来，看着石头、张大壮、周老七和栓柱。
五个人蹲在坡沿后面，围成半个圈，陈四九把声音压到极低，低到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。
“先别动刀。”他说，“别出声。把人按住就行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。张大壮攥了攥拳头，周老七把木棍横在膝盖上。
栓柱蹲在最外面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像一只准备起跳的蛤蟆。
陈四九站起来。
他沿着坡沿又往前摸了几步，绕到了柳树后面的一条沟里，沟不深，但沟壁上有灌木遮着，从路上看不见。
他顺着沟摸到了那棵柳树后面，蹲在灌木丛里，离王德贵的后背不到一丈远的地方。
王德贵还在抽烟，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，冯差役把刀鞘重新别回腰上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说了一句“走吧”。
陈四九从灌木丛里蹿出来。
他一只手捂住王德贵的嘴，另一只手反剪住他的胳膊，往下一按。
王德贵整个人被摁得往前一扑，烟袋脱了手，烟锅扣在地上，火星溅了一地。
与此同时，石头从坡上面冲下来，一把搂住冯差役的腰，把他从背后扑倒在地。
冯差役的手刚摸到刀柄，就被张大壮从侧面按住了手腕，周老七和栓柱从两边包过来，把王铁柱堵在了路边。
王铁柱手里的短棍还没来得及抡起来，就被栓柱一把夺了过去。
前后不到几息，三个人被按在了泥地上。
王德贵的脸贴着地，嘴里呜呜地想喊，但陈四九的手捂得紧。
冯差役被石头压在身下，脸埋在草丛里，两只手被张大壮反绑在背后，腰间的刀已经被卸下来了。
王铁柱蹲在路边，两只手抱在头上，嘴唇哆嗦着，看看他爹，又看看陈四九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陈四九把王德贵从地上拎起来，让他靠着柳树坐着。
他把捂住他嘴的手松开，退后半步，低头看着他。
王德贵喘了几口气，脸上的灰蹭了满脸，帽子也歪了。
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颤：“陈四九，你要干什么？你要杀人灭口？你杀了我们，以后官府追究下来——”
“王德贵，”陈四九打断了他，“当初你退了我家的地，我也没动你一根手指头。但今天你带着官差来干什么？
要抢我抓的人？要让我交粮？是不是还要除掉我？你盘算得倒好。”
王德贵的嘴张了张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往下褪。
他旁边的冯差役趴在地上，脸埋在草里，肩膀绷着，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等。
陈四九蹲下来，跟王德贵平齐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：“你是官，我们是民，我们种地，我们被逼上山的时候，你在哪里？”
“现在土匪被抓住了，你出来了既要人，又要粮，你问过我们吃什么没有？”
王德贵说不出话来。
陈四九站起来。他看了石头一眼。
石头把冯差役从地上拽起来，让他靠着另一棵树坐着，冯差役的嘴角磕破了皮，渗出来一道血丝，但他没有喊，也没有骂，只是看着陈四九，两只眼睛转来转去。
陈四九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：“冯差役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，但我知道你一定没安好心，匪吃民一斗，你就吃民一担。”
冯差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，他还是笃定陈四九不敢动他。
就因为他身上这张皮，代表着朝廷的威严。
陈四九看了他两息，然后抽出了地上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