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村口的时候，陈四九停住了步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栓柱和石头，又看了一眼被反拧着胳膊的王铁柱。
王铁柱低着头，脑袋快要缩进领子里去，两只手被别在背后，指头微微发抖。
“栓柱，石头，你们俩带他先在村外躲一躲。”
陈四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
“等天黑了再进村，村东头那两间烧废的木屋，把人绑在那里面就行，你们两个轮流看守，别让他跑了，也别让人看见。”
栓柱点了点头。
石头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把王铁柱的胳膊从栓柱手里接过来，往村外那片矮坡后面的沟里带。
王铁柱被拽得踉跄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陈四九，嘴张了张，没敢出声，就被石头按着肩膀蹲进了沟里。
栓柱跟在他们后面，从路边捡了几根枯枝把沟口的脚印扫了扫。
陈四九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藏好了，才转身进了村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，先绕到了场院那边看了一眼。
火已经灭了，木桩上只剩几截烧黑的炭头，绑匪徒的绳子烧断了，掉在地上，跟灰烬混在一起。
场院上没有人，风把灰烬吹得满地都是，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末子，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山上走。
赵秋娘在洞口等着他。
她怀里抱着念儿，念儿睡了，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。
赵秋娘看见他回来，往前迎了一步，伸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，确认他还在，然后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，低声问了一句：
“吃饭了没有？”
“吃了。”
陈四九说，他其实没吃，但他不想让她再忙。
他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如果得到那些粮食，他准备分两半，一半给今天跟着他出力的人——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、二牛、张大壮，还有那几个在门板阵里帮忙搬东西的。
这些人今天都出了力，也担了风险，分粮食是应该的。
另一半他留着，不急着发。
开春以后路上用得着。
要是铺个桥，或者有什么需要人的时候，不光凭嘴，以情压人，都是能拿出嚼谷，让这帮人心甘情愿。
这是粗浅的御人之道，他前世在那些工地和厂子里见得多了，光靠嘴说，人家听你一回两回，第三回就不来了。
得有实在东西。
而不是胡乱的给人，人都是有贪欲的，不患寡而患不均，今天多了，明天少了，这个人多了，那个人少了。
人心就散了。
这些他没有跟赵秋娘说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事以密成，跟旁人说多生事端，
他准备先寻摸几个人，把这事在脑子里过几遍，看看谁靠得住，谁靠不住。
不到最后一刻，不说死。
而另一边，王德贵正跌跌撞撞地往镇上赶。
他一路走一路摔，路上有条沟他没看清，一只脚踩空了，整个人栽进去，在沟底滚了两圈才爬起来。
爬起来以后他不敢停，接着往前跑。
跑了一截，又撞上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树枝，绊了个趔趄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裤子磕破了一道口子。
他顾不得疼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接着跑。
跑了大约一个时辰，路上碰见了一群流民。
那些流民蹲在路边烤火，看见他跑过来，有人站起来拦他。
他一把推开那人，嗓门拔高了：“滚开！”
那些流民看见他满脸血污、形状凶神恶煞的样子，又看他跑得急，以为他是什么凶人，没人再敢拦他，往两边散了散，给他让出一条路来。
他跑回家的时候，家里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，脚下一软，跪在了堂屋的地上。
他媳妇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，听见动静回过头来，看见他那副模样，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，尖叫了一声。
他大儿子从里屋冲出来，看见他爹跪在地上，脸上全是干了的血和泥，衣服也撕破了，膝盖上渗着血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过去把他爹扶起来。
“爹，你怎么了？老二呢？”
他媳妇也扑过来了。她一把攥住王德贵的胳膊，使劲摇晃：
“老二呢？你把老二丢哪儿了？”
王德贵甩开她的手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，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的话来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：
“祸事了……祸事了……”
他捶着自己的胸口，捶了两下，又捶了两下，“陈四九……陈四九那个刁民……他把铁柱扣了……”
他媳妇愣了一息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坐在地上，两只手拍着地面，哭天抢地地嚎起来：
“我的儿啊！我可怜的铁柱啊！你爹把你丢了啊！你怎么不自己去死！你把儿子还给我！”
她一边哭一边从地上爬起来，伸手去挠王德贵的脸。
王德贵偏头躲了一下，她的指甲从他颧骨上刮过去，刮出两道白印子。
她没有停手，又扑上去挠第二下，王德贵伸手挡住她，嗓门也拔高了：
“别闹了！你闹有什么用！”
他大儿子站在旁边，没有像他娘那样哭喊。
他把王德贵扶到椅子上坐下，又转身把他娘从地上拉起来，按在灶台边的矮凳上。
然后他蹲在他爹面前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看着他爹的脸。
他的脸色沉沉的，嘴唇抿着，两只眼睛不像他娘那样慌乱，也不像他爹那样发虚。
他等王德贵喘匀了气，才开口问了一句：“爹，你现在到底是咋想的。”
王德贵抬起头来看着大儿子。
他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。
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他媳妇还在矮凳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，灶膛里的火苗跳着，把墙上几个人的影子映得忽大忽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