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能怎么办，当然是把你弟弟赎回来，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陈四九那帮刁民押着不管？”
王德贵靠在椅背上，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。
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，衣裳前襟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。
他娘子还蹲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抽抽搭搭地抹眼泪，两个伺候的丫鬟站在里屋门口不敢过来。
老大站在他爹面前，听完了这句话，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他看了王德贵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那个弧度似笑非笑的，像是在听一个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戏文。
他转过身，冲那两个丫鬟招了招手，声音不高不低：“扶老太太进屋，陪她说说话，别说别的，就说老爷在想办法。”
两个丫鬟应了一声，走过去把他娘从矮凳上搀起来，一边一个架着胳膊往屋里走。
他娘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他爹，嘴里念叨着“我的铁柱”，被丫鬟劝着进了里屋，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声音。
老大又遣散了院里的长工和短工，说今天不用干活了，各自回去歇着。
人都走净后， 他关上院门，才走过来，在他爹对面坐下。
“爹，”
老大开口了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二弟陷进去了我也难受，但对于赎人，我却有不同的意见。”
王德贵抬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看还是算了吧，听天由命。”
王德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他盯着老大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像是没听清，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。
他手指指着老大，
“那可是你的亲弟弟。”
老大看着他那副表情，没有急着往下说，等了两息才继续。
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——他爹这套把戏他从小看到大。
当初爷爷骤然暴毙，里正这个位子眼看要保不住，是他爹把亲妹妹推出去嫁给了县里那个鳏夫老吏。
嘴上说的是“为了家里”，说的时候还掉了两滴眼泪。
但事实上他爹自己心里那杆秤称得比谁都明白，现在轮到二弟，这把戏又要重来一遍。
他爹不是真舍不得，是舍不得自己那个“慈父”的名声。
但他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他是老大，以后要继承这个家，要继承里正的位置，要在这一带体体面面地站着。
他爹可以演，他不行。
他得把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，把那个“不孝不悌”的名头自己扛上，才能保住他爹最后那点体面，也才能保住这个家。
“爹，你忘了当初小姑的事？”
老大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
“当初爷爷骤然暴毙，家里这个职位风雨飘摇，还是小姑挺身而出，嫁给了县里的鳏夫老吏，才把职位稳住。”
王德贵没有接话。
他把目光移开，看着墙角的粮缸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现在二弟在陈四九手里，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。”
老大接着说，“要多少粮食，那还不是他们说的算？陈四九那个人，爹你也跟他打过交道。
他不要钱，他就要粮。
咱们家的粮缸有多少底子，爹你比我清楚，要是真把粮食都给了他，我们这一大家子，这荣华富贵，靠什么来维系？”
王德贵的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。
他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从肚子里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，把整个身子都掏空了一截。
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目光里的那层犹豫松动了。
“那只能这样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，像是从一把旧二胡的弦上刮出来的，
“苦了我的儿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老大再说点什么。老大坐在他对面，没有接话。
王德贵只能嘴角又动了动：“那你娘那里怎么办？”
老大心里嗤了一声。
都这个时候了，还想着让人替他背锅。
但他脸上没有带出来，点了点头，声音沉稳：“娘那边先瞒着吧。就说我们已经在筹粮了，让她别急。等过些日子，再慢慢告诉她。”
王德贵又叹了一声，这次比刚才短了一些，也轻了一些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伸手在粮缸盖上摸了一把，缸盖上的灰被他抹掉了一道印子。
他没有掀开盖子看，摸完了，把手收回来，在衣摆上蹭了蹭，转身进了里屋。里屋的门帘落下来，挡住了他的背影。
老大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听着里屋传来他娘低低的哭声和他爹含含糊糊的劝慰声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推门出去了。
院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而另一边，陈四九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，把人手看了一遍。
他找了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、二牛，还叫了张大壮。
五个人凑在他家院子里，等着他开口，陈四九蹲在磨盘旁边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，一道横着，一道竖着，在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“今晚把王铁柱押到他家去，就他一个，让他爹等着。他爹把东西备齐了，人我们就放。”
“东西不够，我们见机行事再说。”
栓柱蹲在他旁边，拿着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，忍不住开口：“四九哥，要是王德贵那老东西不拿东西来换呢？”
“不换？”
陈四九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那就把人全须全尾的给他。”
“全须全尾？”
栓柱还想说什么，陈四九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把短刀别在腰后，裹上那件破褂子，往院门口走。
刚走到门口，巷子里忽然蹿出来一个人，披头散发的，衣裳破得不成样子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，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差点一头撞在陈四九身上。
旁边一个过路的婆子赶紧伸手拦了一下，冲陈四九摆了摆手：
“四九你别在意，别跟她计较。这婆娘自从她男人死了以后就这样了，得了疯病，成天在村里乱跑。”
陈四九看着那个女人。
她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枯草，脸上的灰垢把五官都糊住了，但那双眼睛他认得。
就是那个被冯差役砍死的流民汉子的老婆。
那天在打谷场上，她扑在她男人身上，哭完了就拿头撞树，被几个妇人拽住了。
后来就再没见过。
现在她站在他面前，歪着头看他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，笑完又低头去抠自己的手指头，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泥。
陈四九沉默了一息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凑到她耳边，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那几句话很短，旁边的人都没听清，那个婆子也只看见陈四九的嘴唇动了动。
那个女人听完后，抠手指头的动作停住，她愣了一息，抬起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然后她转身就跑，疯疯癫癫的，披散的头发在风里飘着，两条细腿在巷子里倒腾得飞快，一眨眼就蹿出了村口，往山脚的方向跑去了。
栓柱站在院门口，看着她跑远了，回头问陈四九：“四九哥，你跟她说啥了？”
“说了治病的药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个人，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