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米油鹽，柴排第一。
冬天取暖要柴，日常做飯要柴。
但山洞附近的樹早就砍光，從山腳到山腰，一片矮松和灌木砍得只剩樹樁。
要走更遠的路，翻過山脊，往背面那片林子去，來回一趟要大半天，路遠，扛回來的柴也有限，燒不了幾天。
陳四九想燒炭。
炭比柴好。
熱值高，煙少，輕便，不佔地方。
路上也能用，到了新地方生火做飯，炭比柴方便，而且燒炭的木頭不用太大，胳膊粗的就能用，砍起來比砍柴省力。
他前世刷過燒炭的視頻，記得個大概。
先挖窯，窯要挖在坡上，土厚的地方，背風，窯底往里掏一個火口，窯頂留一個拳頭大的煙口。
火從底部燒起來，煙從頂部冒出去，木頭在窯里悶燒，燒到一半封住，悶上幾天，就成炭了。
他把石頭和張大壯叫到坡背面。
三個人在坡面上轉了一圈，找了一塊土厚背風的地方，坡不算陡，土是黃褐色的，捏一把在手里成團，不散。
陳四九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︰“就這兒，窯口朝西，煙口朝東，火從西邊進，煙從東邊出，風從東邊來，煙順著風走，不會倒灌。”
三個人輪著挖。
挖了一個半人深的坑，坑底往里掏了一個火口，火口從坡面斜著往上通，能塞進一捆柴。
坑頂又掏了一個拳頭大的煙口，從坡面穿出去，坑壁拍實了，拿石頭把底墊平。
窯挖好了，陳四九蹲在窯口邊上看了看，拿手在窯壁上按了按，按不出坑，土是硬的，不會塌。
他讓石頭去砍木頭。
燒炭的木頭有講究，松木出炭快，但燒出來的炭軟，不耐燒，櫟木出炭慢，但燒出來的炭硬，耐燒，熱值高。
這片坡背面大多是櫟木和野槐，正好合用，三個人砍了半天，砍了一堆胳膊粗的木頭段。
陳四九把木頭按粗細分了分，粗的和粗的碼一起，細的和細的碼一起，粗的碼在底下，細的碼在上面。
木頭豎著碼進窯里，一根挨著一根，碼得整整齊齊的。
碼滿了，陳四九在底下火口點了一把干草，塞進窯里，火從底部燒起來，先舔著最底下的木頭，慢慢往上走。
煙從頂部的煙口冒出去，灰白色的，不濃，帶著一股新柴的酸味，燒了半天，火勢不錯，窯壁被烤得發燙，手貼上去撐不了一息就要縮回來。
陳四九讓石頭封窯。
石頭拿濕泥把窯口糊上，糊了厚厚一層，只留了一個小孔透氣，小孔不大，拇指粗細。
陳四九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覺得差不多，讓石頭把剩下幾根沒塞進去的木頭擱在窯口外面備著。
三個人輪著守夜。
陳四九守前半夜，石頭守後半夜，張大壯守天亮那一段，守夜的人不能睡，得盯著窯口的小孔。
孔里冒出來的煙顏色變了，就說明火候到了。
等了兩天。
陳四九扒開窯口一看——木頭是黑的，但一踫就碎，碎成粉末，沒有炭化。
石頭蹲在窯口旁邊，拿手撥了撥那堆黑木頭，嘟囔了一句︰“廢了。”
“再來。”
陳四九把碎木頭清出來，把窯壁重新修了修，“火太急，木頭燒過了，這回封早一點，悶的時間長一點。”
第二回還是沒成。
木頭一半是炭，一半沒燒透，掰開一看，斷面還是白生生的木頭，石頭有點泄氣，蹲在窯口旁邊不吭聲。
陳四九蹲在窯口邊上，拿樹枝在地上畫。
他想起前世視頻里那個燒炭的老頭說過，封窯的時間要看煙，煙從白色變成青色，再變成淡藍色，就得封。
封早了，木頭沒燒透；封晚了，木頭燒過，他把這個記在腦子里。
第三回他換了一種碼法。
木頭橫著碼，一根一根摞上去，中間留了拳頭大的空隙。
火從底部走，煙從頂部抽，火路暢通了，木頭燒得勻，封窯的時候他把泥抹得嚴嚴實實，只留了一個針眼大的小孔。
那三天他親自守夜，沒讓別人替，夜里他蹲在窯口旁邊，看著那個針眼大的小孔里冒出來的煙——白色，青色，淡藍色。
煙變了色，他把孔堵住，悶了一天一夜。
扒開窯口的時候，石頭湊過來看。
窯里的木頭縮了一圈，表面是黑亮的硬殼，敲上去當當響，像鐵片。
掰開一看，斷面是暗銀色的，細膩，致密，熱值高，煙少。
石頭拿了一塊在手里掂了掂，輕，比原來的木頭輕了一半，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四九，嘴角咧了一下︰“成了？”
陳四九把炭塊擱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︰“成了。”
坡上有人蹲著看了好幾天。
錢老五蹲在窯口旁邊問陳四九︰“這玩意兒怎麼弄的？”
陳四九把步驟說了一遍——窯挖在什麼地方，火從哪邊進煙從哪邊出，木頭怎麼碼，封窯的時候看煙色。
錢老五記下了，回去自己挖了一個窯，燒了兩回，雖然有失敗，但有陳四九這個經驗也成了。
後來趙老六也來學，回去也挖了一個，當然也有不成的，瞎捅咕，還有嫌是純純浪費時間，有那功夫都多拉兩捆柴了。
當然也有比陳四九燒的好的，張大壯自己就是，燒出來的炭比陳四九的還硬，他拿了一塊來給陳四九看，嘴角咧著，沒說話。
坡上的窯越來越多，樹越砍越少。
從坡背面一直砍到山脊上，原來密匝匝的櫟木和野槐，一棵一棵地倒下去。
陳四九蹲在自己那個窯口旁邊，看著坡上那片被砍禿的林子，樹樁一個接一個排過去，像是地里新長出來的一排石頭。
他站起來，把新燒出來的炭一塊塊碼進筐里，炭裝滿了筐，他背起來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，坡上還有人在砍樹，斧頭落下去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的，在冬天的冷空氣里傳得很遠。
他把筐往上顛了顛，洞里的火堆燒著炭，煙順著煙道往外抽，把洞壁上的濕氣一點點烘干。
陳大柱靠在洞壁上，裹著被子，沒有咳，趙秋娘蹲在灶台邊上，往鍋里添了一瓢水，鍋底下的炭火燒得旺，把她的側臉映得暖融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