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柱的咳声从入冬起就没断过。
起初只是干咳，早上起来咳两声，白天就消停了。
陈四九只当是洞里潮气重，多铺了些干草在老汉铺位下面。
后来干咳变成了闷咳，一声接一声的，从早到晚不停，咳得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再后来，他咳得弯下腰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脸涨得通红，好不容易咳出来一口痰，吐在墙角，痰里夹着血丝。
陈四九蹲在他爹旁边，拿蜂蜜兑了温水，调得淡淡的。
陈大柱喝了两口，喘匀了气，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，他的脸色发黄，颧骨上凹下去两个坑，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。
夜里咳得更凶，整宿整宿睡不着，后来扛不住，只能坐起来，靠着洞壁一下一下地喘。
赵秋娘急得嘴上起了泡。
她每天煮粥的时候多煮一碗，搁点盐，端到陈大柱面前，老汉接过去喝两口就搁下了，说“吃不下”。
陈秀兰从灶台边上走过来，把碗端起来再递回去：“爹，你多少吃点，不吃饭哪有力气扛。”
陈大柱摇了摇头，把碗推开了。
陈四九发现他爹不光在咳，还在发愣。
老汉常常坐在铺位上，手里攥着一件旧褂子，攥着攥着就停了，眼睛看着洞壁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那件褂子是周氏生前穿的，蓝布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补过两道。
陈四九有一次走过去，看见他把那件褂子贴着脸放着，手指头在布面上慢慢摩挲。
他听见儿子的脚步声，赶紧把褂子叠好搁在枕头底下，别过脸去，假意咳了两声。
夜里，陈大柱靠在洞壁上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：
“老婆子……给我倒碗水。”喊完了没人应，洞壁上的火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，他愣了一会儿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肩膀缩了缩。”
“陈四九蹲在灶台边上，听见了那声喊，手里的柴火停了停，没有走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四九端着粥碗递过去的时候，陈大柱没有接。
他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，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头：
“你娘在的时候，粥每天早上都端到我跟前，不用我起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粥碗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，
“那时候不觉得，现在没人了，才想起来。”
他又开始咳，咳了一阵，喘匀了气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灶台方向。
灶台上只有一只空锅，锅盖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周氏生前用的那只长柄木勺还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，勺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。
陈大柱看了一眼那只勺子，把目光收回来，慢慢躺了下去。
陈四九蹲在灶台边上，把那碗粥端起来，拿到灶火上又热了热，搁回去。
他没有劝。
也劝不出口。
他想起自己到这个家的第一天，周氏从炕上爬起来，独眼看着他，摸他的脸，摸到那道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然后把他搂进怀里。
她给他盛粥的时候总是盛得比别人稠一些，给他爹盛完就紧着他。
她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，但她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这个家。
陈四九翻遍了山上能挖到的草根。
他想起前世刷视频的时候看过一些土方——萝卜煮水润肺，枇杷叶止咳，姜汤驱寒。
山上没有枇杷，但他记得坡背面有一片野萝卜，秋天的时候看见过缨子。
他拎着筐上了山，在坡背面的灌木丛里扒拉了半天，果然找到几棵，根瘦，扎得深，他拿刀刨了半天才刨出来。
根不大，只有拇指粗细，掰开一闻，辛辣味冲鼻子。
他把萝卜挖回来，洗净切片，搁进锅里煮水，煮好了端给陈大柱，老汉喝了两天，咳声没见好，但喉咙里的痰音轻了一些，吐出来的痰稀了。
他又想起生姜。
村里没有姜，姜主要产区在蜀地、荆州一带，喜暖喜湿、怕霜冻。
三月下种，要遮阴，九月收姜，收完必须地窖藏，一遇霜就枯死。
北方不会大片种姜。
一来需要肥沃熟地，二来过冬窖藏麻烦。
姜更多还是当做药材，治风寒、止呕，其次才是调味。
但好在他在王德贵院子里翻东西的时候，从灶房角落的罐子里翻出来一小块干姜，搁了很久，干得硬邦邦。
他把干姜切片，搁进萝卜水里一起煮，又加了一撮红糖。
红糖是从王德贵灶房里翻出来的，一小包，藏在米缸底下，陈大柱喝了两天，夜里的咳声比前几天少了半宿。
那天晚上，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拨火。
赵秋娘端着碗从洞口进来，碗里是刚熬好的萝卜姜汤，搁在灶台上温着。
她走到陈大柱铺位旁边看了一眼，老汉靠着洞壁打盹，呼吸虽然重，但总算睡着了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没有咳。
她松了一口气，把碗搁在灶台上，走到陈四九旁边蹲下来。
“四九哥，爹这算好点了吗？”
“好一点。”
陈四九拿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炭，“但没有断根，山洞太潮，光靠这些草根不行。”
赵秋娘低头看着火堆，火光映着她的脸，把她嘴上那串水泡照得发亮。
她伸手在嘴上碰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，她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洞口那块石头上蹲下来，看着外面，雪已经停了，月光照在洞口外面的碎石上，白晃晃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来对赵秋娘说：“明天我再上山一趟，坡背面那片沟里，秋天的时候我看见过一些干透了的柴胡。”
“根能入药，清热，还有黄芩，也在崖壁下面，挖回来煮水，换着喝，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。”
赵秋娘点了点头。
她把灶台上那碗汤端过来，递到陈四九手里：“你先喝一口，你这两天也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陈四九接了碗，喝了一口。
萝卜的辛辣和姜的暖意从嗓子眼里滑下去，在胃里散开。
他把碗递回去，站起来往洞里走，走到陈大柱铺位旁边的时候，他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老汉睡着了，眉头还皱着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哨音。
他的枕头旁边露出半截蓝布，是那件旧褂子的衣角，他睡觉的时候攥着。
陈四九伸手把被角掖了掖，站起来，往洞的深处走。
狗儿和蛋儿挤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堆上，已经睡了。
念儿在赵秋娘怀里，小脸贴着肩膀，也睡了，洞里的火堆噼啪响着，炭火的光把洞壁照得暖融融的。
陈四九在火堆旁边坐下来，他想起周氏生前最后那几天，总是有空就攥着他的手，像是预感到了什么，那只手一直攥着，指头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着，像是舍不得松。
他蹲在那儿，火光照着他的侧脸，那些旧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他坐了很久，才站起来，去灶台上把明天要用的草根收拾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