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人都到齊了。
灶台上炖著一鍋稀粥，陳四九蹲在灶台邊上撥火，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。
他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刻意壓著，就是平鋪直敘地講——劉嬸來了，拽了秋娘的袖子，要借糧，不借就上手搶，被春芽攔了，被蛋兒嚇跑了。
他說完，把火鉗擱下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
陳秀蘭的筷子先擱下來。
她坐在灶台另一邊，懷里摟著福兒，听完就把碗往灶台上一墩，墩出一聲悶響。
她的嗓門沒拔高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氣︰“咱出去忙活，家里的人還被人欺負了？她劉嬸算什麼東西，也敢上手搶？”
陳秀梅坐在她旁邊，把手里那半塊餅擱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渣。
她的反應比她姐慢了一拍，但話更硬︰“姐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，她今天敢拽秋娘的袖子，明天就敢掀咱家的糧缸。”
“你退一步她進一尺，你讓一勺她要一鍋，這種人我見得多了，你越軟她越來勁。”
陳四九把碗擱下來，說︰“我一會兒就找她男人去說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陳秀梅伸手把他按了回去。
她那只手不大，但按在他肩膀上，力道很足，“這是女人的事，你一個男的摻和什麼？”
陳四九的嘴張了張。
陳秀梅沒給他開口的機會，嗓門亮堂堂的，像是在跟人吵架一樣利索︰
“你想啊，你去了，她往地上一坐，撒潑打滾，說你一個大男人欺負女的，說你動手動腳。”
“你踫不能踫，打不能打，挨到點她就喊耍流氓，到時候全村人都來看熱鬧，你渾身是嘴都說不清。”
“你啊，還是在後面掠陣吧，如果她家男人出手了，你制止住就行。”
陳秀蘭在旁邊點了點頭，把福兒從懷里放下來，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讓他去灶台後面蹲著。
她站起來，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灶台上，又走到牆角把趙秋娘從灶台後面拉出來，一只手攥著她的手腕，一只手把她的衣領正了正。
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但語氣很堅決︰“秋娘，你跟姐去。”
趙秋娘被她拉得踉蹌了一步，站住了，兩只手垂在身側，滿臉為難︰“姐，我……”
“別你呀我的。”
陳秀梅從另一邊走過來，把趙秋娘的另一只手也攥住了，姐倆一左一右，把趙秋娘夾在中間，像押著一個要上戰場的兵，
“今天你去，扇那個老虔婆兩巴掌，漲漲膽，你要是不扇，她下次還來，你扇了，她下次繞著咱家洞口走。”
趙秋娘把手往回抽了兩下，沒抽出來，她的臉漲得有點紅，嘴唇動了動，開口了︰“姐，劉嬸……她也不是壞人。”
陳秀梅的眉毛立了起來。
趙秋娘趕緊接著往下說︰“有一次，老跟我們家吵架的那個王氏，上山采菌子被馬蜂蟄了，蟄得眼楮都睜不開。”
“是劉嬸看見，把她背回來的。那時候王氏還天天跟劉嬸吵呢，劉嬸也沒記仇。”
“後來王氏眼楮好了，又接著跟她吵，兩個人跟仇人一樣，可那次要不是劉嬸，王氏那條命可能就沒了。”
趙秋娘的聲音低了下來︰“她這個人，嘴巴碎，愛佔便宜，可她也有心善的時候。”
“這日子，這性格，都是被生活逼的。她男人身子不好，干不了重活，家里三個孩子，一張嘴連著一張嘴。”
“她要不是這麼死皮賴臉地到處討，那三個孩子早餓死了。”
洞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響著，鍋蓋縫里冒著白汽，陳秀蘭的手松了松，但沒有全松開。
陳秀梅的嘴抿著，嘴角往下壓了壓，像是在嚼什麼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，陳秀蘭把趙秋娘的手拉過來，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，拉著她在灶台邊上坐下來。
陳秀梅也在另一邊坐下來了，三個人圍成一個半圈，火光映著三張臉。
陳秀蘭先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︰“秋娘，你說得對，劉嬸有她的難處，但誰都有難處。”
“可你想過沒有，以前家里太窮，沒什麼讓人惦記的，也沒人來找。”
“可現在四九回來了，蜂箱有了糧食也有了，家里有東西了，就跟以前不一樣了，人都有眼楮，誰家有什麼，誰家能佔便宜，他們看得清楚。”
陳秀梅接過去︰“娘不在了，你就得當家做主，把家里的內房立起來。不要讓別人看出軟弱，要不麻煩不斷。”
“你今天給了這個，明天還能不顧那個？給了一家，其他家怎麼想？都是麻煩。”
“這種鄉下是非，才是最摧殘人心的，你心軟一次，別人就當你好說話，你退一步，別人就當你能退十步。”
她頓了一下，看著趙秋娘的眼楮，一字一句地說︰“你現在還年輕，以後也是要當婆婆的，你手里還有孩子。”
“你這個人設不立住，以後還怎麼拿捏？尤其孩子多的時候，你不強勢，怎麼做規矩？現在讓你去找補回來，也不是圖個報復，是讓別人知道，陳家還有女人。”
“同時也省的別人惦記你男人。”
趙秋娘听完，沒有說話。
她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看著灶台邊上那一小片被火光映亮的地面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抬起頭來，點了點頭，她的拳頭慢慢攥起來了，指節握得發白。
她看了陳四九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，但陳四九看清了——里面有猶豫，有不安，還有一種他以前沒見過的、正在往上頂的東西。
陳四九摸了摸鼻子。
他沒有說話，把手里那根樹枝擱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陳秀蘭和陳秀梅站了起來，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，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把趙秋娘從灶台邊上拉起來，往洞口外面走。
陳四九跟在後頭，沒有出聲，只把腰後那把短刀正了正位置，跟了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