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拐右拐，不一会儿就到了刘婶家的洞口。
还没进去，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。
一个女人的嗓门又尖又高，骂一句歇半句，句句都带着刀子。
骂孩子是贪食鬼，骂男人是讨命鬼，骂天骂地骂日子，好像生活没有一处如意的，每一口气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恨。
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低低的，含糊的，像是在劝她小声点。
又劝了一句，说“别再去纠缠陈四九家的女人了，陈四九不是好惹的，加上他还有两个姐姐，真要惹急了，咱们家未必能应付的过来”。
刘婶的嗓门反倒更高了：“怕啥？陈四九家是要脸的，不会因为这点事难为我们。”
“再说指望你这个窝囊废，一家不得饿死？让你跟陈四九学学怎么烧炭你不肯，上山下套你也不会，我怎么找了你这么个窝囊废！”
男人的嘴张了张：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！怎么你还好面？这年月面子能当饭吃？你没看钱老五都跟着学了？”
“陈四九也是，这个年月有点手艺都是藏着掖着的，哪有他这样败家，真是崽卖爹田心不疼。”
刘婶说到这里，一脸的可惜。
像是陈四九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白白扔掉了，不解气的同时，又打了她丈夫几下，胳膊上啪啪响。
其实刘婶也不是真贪那几口粮食。
她就有一种奇怪的占便宜心理——在比自己厉害的人家里得到粮食，有一种奇怪的虚荣感。
好像能从陈四九家抠出东西来，就能证明她刘婶在这个山洞里不是最底层的那一个，要不这种日子，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苦，能把她给憋死。
他们不知道，陈四九带着一大家子早就过来了，还引起了轰动。
这个年月没有什么娱乐，看热闹就是人的天性，洞里的人早就憋疯了，听见这边有动静，抱着孩子的、牵着老人的、嘴里叼着饼的，都往这边赶。
洞口外面站了一圈人，交头接耳，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陈四九站在人群外面，总感觉自己是被当了猴，他抬手摸了摸鼻子，往后退了半步，但已经来不及。
陈秀兰和陈秀梅却觉得没什么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眼神里那股劲跟周氏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们一左一右拉着赵秋娘，拨开人群就往里面冲。
陈四九跟在后面，刚走到洞口，里面就传来一阵哭爹喊娘的声音，他加快两步走进去，看见刘婶已经被摁在地上。
陈秀兰按着她的胳膊，陈秀梅按着她的腿，赵秋娘站在她面前，弯着腰，巴掌一下一下地落下去。
扇得不重，但每一下都落得结实。
刘婶的嘴还在骂，骂一句，赵秋娘就多扇一下，扇到最后，刘婶的嘴闭上了，两只手护着脸，嗓门从骂变成了哼哼。
陈四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赵秋娘打人的样子，他头一回见，手举得不高，落得也不快，但每一下都带着一股认真劲儿，像是在做一件她从来没做过，但必须学会的事情。
她的嘴唇抿着，眉头拧着，脸涨得有点红，那模样，陈四九看了两息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。
有点可爱，也有点奶凶。
像一只刚学会挠人的小猫，爪子还没长全，但架势摆得很足。
刘婶的丈夫蹲在洞角落里，两只手耷拉着，不敢过来。
他看着自己媳妇被三个女人摁在地上扇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上去拉，又缩了回去。
他看了陈四九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，陈四九靠在洞壁上，两只手抱在胸前，没有动，他看了那个男人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但那个男人把目光收回去了，继续站在角落里。
也是一个没种的，陈四九摇了摇头，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。
另一边，有人跑去找李万福，说陈四九一家跑到刘婶家闹起来了，让李万福去拉架。
李万福正在灶台前面烤火，听完来人的话，连身子都没起，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，吐了一口烟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
“陈四九是有数的。等我去了，早散了，刘氏也是作的，贪那个嘴干什么。”
他说完把烟杆又塞回嘴里，继续烤火。来人站在旁边愣了一会儿，看李万福真没有动弹的意思，转身走了。
刘婶家里确实没啥可拿的。
三个娃娃嗷嗷待哺，洞里的家当数得清，一只豁了口的锅，两床破被子，一只缺了盖的粮缸，缸底薄薄一层杂粮。
陈四九站在灶台边上扫了一圈，没有伸手去翻，他弯腰从灶台下面的筐里拿了一小把干菜，搁在手里掂了掂，就算了。
他回头看了赵秋娘一眼，赵秋娘已经站起来了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头微微蜷着，脸上还带着那层没散尽的红。
她看了陈四九一眼，像是做了什么需要他点头的事，陈四九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赵秋娘把嘴角抿了抿，转过身去，走到陈秀兰和陈秀梅中间。
三个人走在前面，出了洞口。
陈秀兰的脊背挺得直直的，陈秀梅的步子踩得响响的，赵秋娘夹在中间，步子比去的时候稳了不少。
洞口外面围观的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，没有人说话，但目光都落在三个人身上，一直追到她们走远。
陈四九跟在后面，手里攥着那把干菜，溜溜达达的，走到人群外面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了一步。
一个角落里，钱老五正跟一个女人说着话，拉拉扯扯的，角落太深没看清女人的脸。
只是看表情，钱老五还有点难为情？
这是怎么回事？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件他没当回事的事，在洞里又引起了一场伦理风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