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草和钱老五的事办得很快。
没有三媒六聘，没有花轿酒席，只是简单的跟左邻右舍打了声招呼。
那天早上钱老五在洞口外面支了一张矮桌，摆了几碗杂粮粥，一碟咸菜，几个粗面饼。
来的人自己端着碗舀粥，蹲在洞口外面喝完，就算吃了喜酒。
小草拎着一个小包袱从刘婶家走过来，包袱不大，里面是她全部的东西——两件换洗衣裳，一双旧鞋，还有那块陈四九家给的旧黑布。
她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，没有换新，新衣裳做不起，刘婶也没打算给她做。
但小草自己不在意。
她拎着包袱走进钱老五家的洞口，站在灶台边上把包袱搁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蹲着喝粥的人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个弯很浅，但陈四九看见了。
赵秋娘也看见了她站在自家洞口，隔着几步远，看着小草进了钱老五家的门，攥着围裙的手松了松，又攥了回去。
一个女人小小的就进入了人生的第二步。
第二天，钱老五把儿子钱穗生从隔壁洞里押了回来。
钱穗生被两个本家叔伯架着胳膊拖回来的，一路挣一路骂，骂他爹老不正经，骂自己娘还没过百日。
钱老五站在洞口，脸黑着，嗓门压得很低：
“你娘没了，这个家得有人管，你认也得认，不认也得认。”
钱穗生被他爹按着跪在小草面前，后脑勺被人按了一下，磕了一个头。
额头磕在泥地上，磕出一声闷响，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额头上沾着泥，牙咬着，腮帮子鼓着，两只眼睛红红的。
小草站在他面前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没有去扶他，也没有开口，她只是看着他，等他把那个头磕完了，才弯腰把他胳膊肘上沾的泥拍了拍。
钱穗生不服气的挣开了，指着她想说什么，又拂袖一甩。
那天之后，洞里的人都等着看钱老五家的热闹。
一个十六岁的后娘，一个十七八岁的继子，岁数差不了几岁，搁谁家都得闹翻天。
有人赌三天，有人赌五天，有人说最多撑不过半个月，但过了不到十天，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把嘴闭上了。
钱穗生还是不管小草叫娘，见面从她跟前过，最多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“嗯”，有时候连“嗯”都省了，直接低头走过去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以前钱穗生从洞里进出，像是跟谁欠了他八辈子钱似的，谁跟他说话他都爱答不理。
现在他早上起来会蹲在灶台前面帮着烧火，小草在旁边切菜，两个人不怎么说话，但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没有摔过，灶膛里的火没有灭过，锅里的粥从稀的变成了稠的。
钱老五也变了。
以前他蹲在洞口外面跟人说话，三句不离“家里那个不争气的”，满嘴怨气。
现在他出门就对人说小草贤惠，说她把洞里收拾得像了一个样子，说她把自己也管得服服帖帖。
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，那股子对王小草的怨怼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干净。
陈四九有一次路过钱老五家的洞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洞里比他上次去的时候干净了不少，地上扫过，灶台擦过。
王小草蹲在灶台边上补衣裳，针线走得细细密密的，把那件钱老五的旧褂子上的破口一个一个缝起来。
她低着头，针从布面穿过又穿回来，手指头被针尖扎了一下，她缩了缩手，搁在嘴里吮了吮，又接着缝。陈四九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赵秋娘那天晚上在灶台边上跟陈四九说：“小草今天来了，送了两个鸡蛋。”
“鸡蛋？”
“嗯。”
赵秋娘把手里那两只鸡蛋搁在灶台边上，蛋壳上还沾着干草屑，
“她说多谢我以前照顾她，还有给黑布的事，我说不用，她硬塞，我推不过，收了。”
她蹲在灶台前面，拿了一根干草把鸡蛋一只一只裹好，搁进筐里。
裹完了又开口了：“她还说了一件事，她让我跟你说，以后能多帮帮钱老五，她说钱老五这个人不坏，就是嘴碎，没脑子，容易被人撺掇。”
“你教他烧炭，教他下套子，他心里记着，她说她也会劝他，别再跟人瞎掺和，说话办事都像一个大人了，虽然岁数还小，但能明显看出她努力在做。”
陈四九蹲在灶台另一边，拿树枝拨了拨火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，他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想起那天在角落里看见钱老五狼狈不情愿的样子，又想起小草刚才蹲在灶台边上补衣裳时被针扎了手的样子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洞口那块石头上蹲下来，看着外面那条被雪盖住的官道。
村里的人都在说王小草的能耐。
有人说她命好，有人说她运气好，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她“会装”，陈四九听着那些话，没有插嘴。
他想起前世在那些工地上、厂子里见过的人——有些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，拼了命地想往上爬，手段不好看，但你能看见她是在挣扎。
小草这样的人，放在后世可能被人叫“白莲花”，或者别的什么。但她没有伤害任何人。
她只是在这个夹缝里，用自己那点本事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和身边人的日子往好里过，他不该带着看不起的眼光。
他没有。
但洞里的村民确实有缺粮缺得厉害的，这几天他看见好几家的粥越煮越稀，孩子蹲在洞口外面舔碗底的次数越来越多。
他再不想点办法，家里就更被眼红的厉害，刘婶来他家拽秋娘袖子的事，不就是因为家里粮缸里还有点东西，被人惦记上了？
他自己家虽然比旁人宽裕些，但也撑不了多久，等雪化了要往南走，路上还有很久的脚程。
到了房陵，还要盖房子、开地、买种子，哪一样不要粮。
他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想了半天，转身进了洞，石头和周老七正在灶台旁边烤火，两个人一人端着一碗稀粥，喝得慢。
陈四九蹲下来，把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：“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