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陈四九就亲自挑了十余个精壮的村人，带足长木竿、柴斧、麻绳、篾刀，背上干粮与水，踩着冬雪进山了。
此行的目标极深，但山路冰封崎岖，往返一日根本赶不回来。
众人一早便做好了在山中过夜的准备，陈四九走在最前面，石头跟在他旁边，后面跟着周老七和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壮劳力。
每个人肩上都扛着长木竿，腰后别着柴斧，麻绳在扁担上缠了两圈。
深山之内，林木密集。
背风山谷里藏着大量干透的柞木和桦木，都是能用的硬柴。
陈四九蹲在山谷口往里看了一眼，林子密匝匝的，枝条上挂着雪，压得低低的。
但他没看到的是，山顶的浅雪之中还有一串兽印，紧紧排成一条笔直细线，远远看去，仿佛只有一只野兽走过。
陈四九站起身来，冲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，村人开始分工利落：
有人伐树，有人截段，有人捆柴，斧头劈木的闷响在寂静雪谷里远远传开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有人在深山里敲着一面很大的鼓。
谁也不知道，这声音早已惊动了山里的饿狼。
寒冬大雪封山，山中鸟兽绝迹。
狼群早已断粮多日，饥火焚心，胆子变得极大，它们循着人声和斧声，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，隐在雪白林影之间。
绿油油的狼眼一双双亮起，死死盯着这群进山的活人。
这边，村人还在说笑。
一个年轻后生蹲在雪地上，拿石头支起一口小锅，往里塞了两把雪，搁在火堆上烧水。
水开了，他倒进碗里，端到陈四九面前：“四九哥，你先喝口热的。”
陈四九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又递了回去，旁边几个人凑在一起，有人吹捧着陈四九：
“四九哥，你说这冬天忙活完了，开春路上咱们得走多少天？到那个房陵，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？”
陈四九蹲在火堆边上，拿树枝拨了拨火：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四九哥心里有数就行，咱们跟着你走，总比瞎跑强。往年逃荒，谁管谁啊，一人一根棍子端个碗就出门了。今年有板车有驮架，还有长杆子阵，比往年强百倍。”
天色沉得极快。
深冬白昼极短，转眼暮色压山，山谷里的光从灰白变成灰蓝，又从灰蓝变成一片模糊的暗色。
众人伐够了满满一大堆硬木，堆在山谷平地上，正打算收拢、扎营生火，准备过夜。
有人把干草拢在一起，有人拿火石打火，第一堆篝火刚刚点燃，火苗窜起来的刹那——
嗷呜——！
一声凄厉狼嚎撕破山谷寂静。
十几头饿狼借着夜色风雪，不再隐匿，猛地从四周雪林里扑冲而出。
它们不是试探，是饿极了的死扑，直奔人群最薄弱处，一个年轻后生正弯腰去捡柴，被一头壮狼从侧面扑上来，狼牙咬住他的肩膀，撕开粗麻棉衣，死死咬住皮肉，鲜血立刻浸透衣物，染红白雪。
“啊——！”
后生痛得惨叫，身子直接被狼扑倒在地。
人群瞬间大乱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姓赵的年轻后生忽然扔了手里的长木竿，转身就往谷口方向跑。
他是头一回进深山，没见过狼群围阵的场面，心里那根弦绷断了。
他跑了两步，脚底下踩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，踉跄着摔了出去，还没爬起来，一头狼从侧面的雪林里蹿出来，扑在他后背上。
狼牙咬住他的后腰，他惨叫一声，整个人被拖得往前滑了一截，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，沟底染了红。
“赵家小子跑了，被狼咬了。”
有人喊了一声。
阵型边上的人慌了，有人想过去拉他，又不敢离开阵位，陈四九顺着声音看了一眼，嗓门拔高了：
“别动，阵不能散。”他转头对石头说：“二牛，你带两个人去拽他回来，长竿开路，别用手去拉。”
二牛应了一声，带着两个村人从阵里挤出来。
三个人举着长木竿，竿尖朝前，一步一步往赵家小子的方向挪。
咬人的那匹狼正拖着赵家小子往后拽，赵家小子两只手扒着雪地，手指头在雪里抠出几道沟，嘴里喊得嗓子都劈了。
二牛冲到跟前，长竿对准狼的脖子狠狠捅下去，木竿没有铁尖，但硬柞木的断口又钝又重，捅在狼脖子上，那匹狼闷哼一声松了口，往旁边一滚，夹着尾巴钻回了林子里。
另外两个村人一人拽着赵家小子一条胳膊，把他从雪地上拖起来，半拖半架地往回拉。
赵家小子两条腿在雪地上拖着，后腰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，滴了一路的红点子。
把他拖回阵里的时候，赵家小子整个人瘫在地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，两只手还保持着抓雪地的姿势，手指头僵得伸不直。
他后腰的伤口不算深，但皮肉翻着，血流了一屁股，有人拿布条给他缠上，他咬着牙，浑身发抖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，听不清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过劲来，抬起头看了陈四九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往后缩了缩，缩到火堆旁边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缩成一团，再也没敢松开。
其余青壮稳住心神，人人咬牙，长竿齐捅、齐劈。
木竿虽无铁刃，但皆是干透硬柞木，粗重坚硬，捅在狼身上，断骨破腑。
夜色风雪里，木影翻飞、狼嚎震天、人声嘶吼，篝火噼啪燃烧，火光摇晃，照得雪地血点斑斑。
狼群轮番扑阵，前仆后继，专找缝隙钻、找落单的人咬。
又有两人被狼爪抓伤手臂、手背，衣衫撕裂，血肉外翻，疼得浑身发抖，却死死不肯后退半步。
一旦阵散，所有人都得葬身狼口。
陈四九全程紧盯战局，很快摸透这群饿狼的打法。
它们仗着野性凶悍、速度极快，最怕整齐硬顶、集体捅刺、不死不休的硬阵。
他高声喝令，调整阵型：“前排稳顶，后排竿子抬高，砸扑跳的狼。”
后排村人不再直刺，高举长木竿，对着跃起扑来的恶狼狠狠劈砸。
砰砰巨响不断。
狼群接连被砸翻、捅退，冲阵的势头一点点被磨平，野兽终究是野兽，悍勇只在一时。
连续十几轮强攻冲不破农夫木阵，又被活活砸死、捅伤数头，狼群凶气快速消退，胆怯开始蔓延。
最前头两头最大的头狼，依旧不死心，再次带队猛冲。
陈四九抓住破绽，踏前一步，长竿蓄力，全力贯刺，坚硬木杆直接穿透一头饿狼胸腹。
那恶狼惨嚎一声，在雪地里剧烈挣扎，片刻便不再动弹。
旁边青壮见状，胆气暴涨，齐齐发力反扑，又是几记重砸、狠捅，第二头头狼腿骨被砸断，瘫在雪地，再也冲不起来。
至此，狼群彻底胆寒。
活着的恶狼不敢再恋战，夹着尾巴，拖着伤体，狼狈窜回漆黑山林。山谷终于安静下来，只剩风雪呼啸、篝火噼啪、众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雪地上，躺着三头死狼，血肉模糊，尸身僵硬。
村人瘫坐在地，手脚发软，人人脸上皆是冷汗与血污。
此次激战，无人丧命，却三人重伤、数人轻伤，被咬肩头的后生伤势最重，皮肉撕裂，血一直止不住，脸色惨白，浑身发冷，险些冻僵。
赵家小子缩在火堆旁边，后腰缠着布条，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印子，他一直没说话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火堆里的火苗，一眨不眨。
偶尔有人从他旁边走过，他的肩膀会缩一下，像是又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扑了一下。
夜色深沉，山路冰封，伤员根本无法步行，沉重的干柴更是绝对背不回去。
众人看着满地硬木、狼尸、受伤同伴，皆是犯难。
“今晚守火过夜，明日造筏归山。”陈四九沉声道。
当夜，众人加固篝火，轮流值守，不敢熟睡，严防狼群去而复返。
陈四九守了前半夜，石头守了后半夜，火堆旁边堆了厚厚的干柴，火烧得旺旺的，火光把山谷照出一小片暖色的亮。
受伤的后生躺在火堆旁边，拿棉衣裹着肩膀，嘴唇发白，但呼吸平稳。
赵家小子一直没睡，抱着膝盖缩在火堆边上，眼睛睁着，看着火光跳来跳去。
第二日天光放亮，风雪停歇。
陈四九带着没受伤的青壮，利用昨夜伐下的干透轻木、长木杆、麻绳，就地取材。
众人按照最简单的横木打底、长杆串联、麻绳捆死，快速造出两架宽大稳固的原木划子、拖木橇。
这种木橇贴合雪地滑行，不陷雪、不吃力，最适合冬日深山运货、运人。
众人小心将重伤、轻伤的伤者平稳安置在木划子之上，铺厚干草保暖、捆绳固定，防止颠簸滑落。
赵家小子被扶上木橇的时候，两只手还抱着膝盖，有人给他盖了一件旧棉袄，他缩在棉袄底下，终于把眼睛闭上。
再将所有伐下的硬木干柴，狼尸整齐码放在另一架木橇之上，十余村人分工推拉、前后帮扶，一行人踩着残雪，缓缓拖橇出山。
冬日山林寂静，身后留着三具冰冷狼尸的残血，见证昨夜一场农夫与饿狼的死战。
他们无精兵甲胄，无利刃长刀，全凭一身蛮力、抱团死守、拼死相搏，硬生生从狼群口中保住性命，带着伤员、木料，安然归乡。
等远远望见坞堡炊烟时，所有村人心中，只剩劫后余生的厚重踏实。
陈四九走在木橇旁边，一只手扶着橇上的柴捆，一只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坳方向，炊烟从洞口外面的灶台上冒出来，细细的一缕，灰白色的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慢慢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