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带队回来的时候，洞口外面聚了一圈人。
远远看见木橇拖进山坳，有人喊了一声“回来了”，人群就涌了过来。
有人跑去接木橇上的木材，有人扶着橇上的伤员，有人围着那三头死狼啧啧称奇。
陈四九走在队伍最前面，肩膀上扛着两根长木竿，脸上还沾着干了的血点子，但步子稳当，从坡下一路走上来没歇。
欢呼声不小。
有人拍着他的肩膀，有人冲他竖大拇指，有人凑过去看那几头死狼，说“好家伙，这么大的狼，得吃多少肉”。
陈四九没有多说什么，把长木竿搁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，蹲下来喝了一碗水。
但欢呼声还没散尽，另一边就有人嘀咕了起来。
先是赵家小子的娘。
她蹲在木橇旁边，把她儿子从橇上扶下来，看见他后腰那块缠着布条、洇着暗红的伤，嘴一撇，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开口，嗓门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：
“四九啊，你说这是图啥？进山伐木，差点把命搭上，我儿子才十八，要是被狼叼走了，你让我这个当娘的怎么活？”
旁边有人接话：“是啊，不就是点木材么，有这么必要，非得造车，一人拎根棍子就出门了。”
“现在倒好，材没砍多少，人伤了三个，这日子还过不过了？”
有人蹲在墙根底下，拿手背蹭着鼻子，声音更低一些：
“我说句不好听的，要不是陈四九非要整什么板车驮架长杆子阵，大伙儿在家猫着，烧点秸秆就熬过去了。”
“现在可好，又是进山又是打狼，折腾一圈，伤了好几个，值不值啊？”
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，声音不大，但架不住人多。
赵家小子的娘蹲在地上抹眼泪，旁边几个妇人围过去安慰，你一句我一句的，越说越像那么回事。
栓柱站在洞口旁边，听着那些话，攥着扁担的手紧了又紧。
他忍了一会儿，没忍住，把扁担往地上一杵，嗓门拔高了：“我说两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，都转头看他。
“这是什么世道？这是乱世。”
栓柱的声音又亮又冲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
“乱世人不如狗，你们睁开眼瞅一瞅山下这一波一波的流民，他们是自愿流浪的吗？还不是生活所逼。”
“现在这还只是遇到畜生，狼再凶，它也就是狼，要是遇到人呢？那些溃兵、土匪、乱军，哪个比狼善？没有组织没有行动，遇上了就是一群待宰的羊，死的不止三个，是全部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指着洞口外面的空地：
“这点伤亡就扛不住了？我看你们是被四九哥保护得太好，吃饭的时候说人好，受伤了就骂娘。”
“我告诉你们，逃荒的路上不会一帆风顺，也不是让你们溜达串亲戚，是会死人的，要是卵蛋，你们就别走，留下来自己过，看你们能撑几天。”
栓柱说完，把扁担往地上一顿，顿出一声闷响。
人群里没有人接话，赵家小子的娘嘴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墙根底下那几个嘀咕的人也把嘴闭上，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，有的转身走了。
陈四九一直蹲在洞口边上喝水，没有插嘴，等栓柱说完了，他把碗搁下来，站起来，走到赵家小子的娘面前，蹲下来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：
“婶子，你家小子的伤，我管，药钱、粮食，我这边出，他养伤这个月，口粮照发，不减，要是不够，你来跟我说。”
他又转头看了看刚才那几个嘀咕的人：
“进山伐木，是我定的，伤了三个人，也是实情，但我不后悔。你们要是觉得不值，明天可以不去。”
“不去的，口粮没有，去的，口粮照旧，伤了管药，死了管埋。”
他的话说得很直，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人群里安静了一息，然后有人开始点头，有人往赵家小子那边挪了两步，帮着把他扶到火堆旁边去烤火。
赵家小子的娘把脸上的眼泪擦了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”，站起来跟着她儿子走了。
栓柱站在旁边，把扁担从地上拔起来，扛在肩上。
他看了陈四九一眼，陈四九冲他点了一下头，什么也没说，栓柱把扁担搁下来，转身去帮石头卸木橇上的木材。
长杆队的事，也就这么定了下来，成了惯例。
没有人再公开反对。
说到底，乱世还是有粮为王，手里有粮，你不干有的是人干。
那些嘀咕的人心里清楚，陈四九手里攥着粮食，攥着活路，他们可以不进山，但进山的人有口粮，不进山的人没粮。
没有粮，冬天熬不过去，开春也走不了。
谁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？
那天晚上，洞里的人都在忙。
石头带着人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分柴，周老七在灶台旁边熬粥，栓柱把白天砍下来的长木竿一根一根立在洞壁边上，数了数，够十几根。
赵秋娘蹲在灶台旁边，把陈四九换下来的血衣拿出去洗了，回来的时候手上冻得通红，在火堆旁边搓了半天。
陈四九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见了赶紧捂一捂，就贴近了怀里。
山坳外面，雪停了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截。
二姐夫徐正清从洞里走出来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他手里攥着一块烤热的饼，掰了一半递给陈四九。
陈四九接了，咬了一口。
徐正清自己也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开口了。
“四九，有件事跟你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山下有消息了，今天来了一个流民，是从北边逃过来的，路过咱们山脚，被大壮拦下来问了话。”
陈四九把饼搁下来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鞑子的小股骑兵开始南下了，流民说，他走的路上碰见了一队骑兵，七八个人，马快刀利。”
他们不光劫粮，人也抓。
壮丁抓走，女人抓走，老人孩子当场砍了，他躲在一片枯草丛里趴了一整天，等骑兵走了才爬出来。
他说他经过的村子，一片白地，连狗都没剩下。”
陈四九听到这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嘴角绷直了。
徐正清又咬了一口饼，嚼完了接着说：“流民还说，官军那边也有兵，但没出来打，闭门不出。”
“有人说他们被打怕了，也有人说他们粮草不济，朝廷的粮运不过来。还有人说……”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“那个将军在观望，等着封王，或者说，他想在乱世里保存实力，等机会再造自己的局面。”
陈四九把手里那块石头收进怀里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山下那条被雪盖住的官道，月亮照在路面上，灰白灰白的，看不到尽头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那个将军想屁吃。”
徐正清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“从古到今，你见过哪个将军在边疆不挡异族，坐壁上观的？等着当皇帝？”
“民心这个东西虽然玄乎，时有时无，可到了紧要关头，有时候就差这一脚。”
“他放着鞑子不打，等着给自己攒家底，鞑子打进来他拿什么挡？手底下的兵不傻，你让他们看着百姓被屠，他们能跟你干？”
他把目光从官道上收回来，落在洞口那堆柴上。
柴堆得整整齐齐的，长木竿立在洞壁边上，一根一根排过去，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，看着徐正清：
“不能再等了。开春之前，该备的都备齐。开春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