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雪化了，草木发芽，野菜也能充饥。
山坳外面的坡地上，积雪退尽之后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黄土，几场春雨一浇，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，嫩绿嫩绿的，铺了一层浅浅的绒。
洞口外面的空地上，有人蹲在地上拿小刀剜野菜，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，剜一把搁进筐里，拿回去焯了水拌着吃。
村里人开始收拾东西，但收拾归收拾，走不走的话，谁也没说死。
陈四九把所有人叫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，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，把开春就走的决定说了。
话一出口，人群里就有人吸了一口凉气。
一个姓陈的族老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沟壑纵横的，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。
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，嗓门又哑又急：
“四九，存粮就缸底那点东西，路上吃都不够，去年收的粮交完税剩不下多少，一个冬天又吃得差不多。”
“全村人现在上路，路上吃什么？你有没有安排，别啃树皮？喝西北风？”
“还有路上流民扎堆，抢粮的、抓人的，一拨接一拨，别饿死在半道上，得有一个章程？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，有人低声附和：“是啊，现在山上好歹有个洞，有口吃的，不行再种一茬地，”
陈四九站在石头上，没有急着反驳，等他说完了才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“陈爷，你说的我都想过，存粮少，路上难，我都知道。可你想想，留在旧村，等天气暖了，大军一过，会是什么光景？”
“抓壮丁，抢粮，烧房子。你种的地，到时候还是你的？鞑子来了，你交粮他们照抢，你跑他们照抓。”
“留在这儿等，就是等着别人来安排你的命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目光扫了一圈人群：
“赌一把，先走，边走边开荒，到了暂时安定的地方先种一季收成，收了粮再接着走。”
“总比坐在这儿等着被人瓮中捉鳖强。”
族老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反驳的话，听到此又咽了回去。
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拐杖头在泥地上顿了两下，最后把脸别了过去。
陈四九没有等所有人点头。
他做了安排，石头和周老七带人往前探路，他给两个人交代了话。
“不要沿着大河和主干道走，那些地方临近村庄，人多，容易被抓徭役，被散兵劫掠，本地人也排挤流民。”
“走山脚边缘，找支流小河的河湾，两山夹着的平缓山谷，离主干道远，但不是深山密林。”
石头蹲在地上，拿树枝画了几道：
“第一站到哪儿？”
“鹿邑。”
周老七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：
“鹿邑？那地方在哪儿？”
“往南走，豫东平原边上，涡河从太康流过来，经过鹿邑北边，再往东入亳州。水路通淮河。”
陈四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弯线，“我听那个跑商的货郎说过，鹿邑县城不大，但周围有涡河的支流，河湾多，两岸有平地。”
“县城北边四里就是涡河，秋霖水涨的时候商船往来，平时河道窄，能蹚过去。”
他把树枝搁下来：
“我们要找的不是县城，是离官道十几里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去的山谷。”
“有活水，地势高于汛期水位，有大片撂荒的熟地，前人搬走了，地就是无主的。开荒种田，当年就能收一季。”
周老七听完，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，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：
“要是有山匪呢？”
“所以要你们先去探，看有没有水源，有没有土匪，能不能扎营。”
“有的话，能谈就谈，谈不拢就退回来换地方，别硬碰。”
石头站起来，把扁担往肩上一搁：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明天。”
两个人应了一声，各自去收拾干粮和水囊。
陈四九站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山下那条官道。
春天的官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，远远能看见几个黑点在路上移动，走得慢，拖家带口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来，蹲在灶台边上，把小刀摸出来，接着削那根长木竿的竿头。
赵秋娘蹲在他旁边，把野菜一根一根择干净，搁进盆里，她择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
“四九哥，你说路上要是有人跟不上或者不想跟，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削木竿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小刀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抬起头来看着洞外面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——有年轻的，有壮年的，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：“我跟你说实话，我不是神，前路什么样，我自己也看不清。”
“别人对我没信心，也是正常的，只要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这几个核心的跟着走，其他的，能走多少走多少。”
“路上有饿死的，有掉队的，有半道折回去的，我拦不住，也管不了。”
他低下头，拿起小刀继续削木竿，刀口在木头上推过去，卷起一层薄薄的木花。
“但留在这儿，死得更快。”
赵秋娘没有再问。
她把择好的野菜端到灶台上去煮了，锅里的水开了，野菜丢进去，浮了一层绿。
她拿筷子搅了搅，锅里的水汽升起来，糊了她的脸。
陈四九蹲在灶台旁边，把小刀搁下来，把削好的长木竿立起来，靠在洞壁上。
那根竿子比他高出一头，竿头削得尖尖的，拿火烤过，硬邦邦的，他伸手在竿头上按了按，确认烤透了，才收手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石头和周老七就出发了。
两个人一人背着一只筐，筐里搁着干饼和水囊，腰后别着柴刀，沿着山脊往南摸。
陈四九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。
他走到灶台边上，蹲下来，把昨天削好的几根长木竿一根一根码好，码完了拿麻绳捆紧了，搁在洞壁根底下。
洞口外面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把灶膛里的炭灰吹得打了一个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