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这边也在往骡马上捆东西。
他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码进筐里，盐罐子、油壶、醋坛子，都用干草裹了，搁在筐底，上面再压一层软布，防止磕碰。
农具也挑过，带的是轻便好使的——两把锄头，一把镰刀，一把斧头，还有几根铁钉和麻绳。
大件的犁头太沉，留在洞里没动，等到了地方再想办法。
剩下的就是粮食，一袋一袋摞在骡马背上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，既能防雨，又能挡住别人的眼。
他还专门匀出一匹骡子来拉人，车厢里铺了厚干草和旧褥子，给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坐。
但他也不是什么人都拉。
他跟二牛和大壮交代过，上车的老人要筛选——家里条件还行的，有儿女能走的，就不让上车。
他要照顾的是那些真正走不动、又没有儿女照顾的老人，这话他跟二牛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语气硬邦邦的，二牛听完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多问。
陈四九身上穿着一件赵秋娘给他做的狼皮坎肩。
狼皮是上次进山打的那几头，他拿石灰水揉了揉，又晒了两天，皮质软了不少，穿在身上不硬。
他吩咐完，又拿麻绳把一袋粮食往骡马背上捆，赵秋娘从洞里走出来，走到他旁边蹲下来，手里攥着一块干布。
陈四九没有回头，一边捆一边问：
“秋娘，家里准备好了么？尤其是老人和孩子，都看住了，衣服能多穿点多穿点，春捂秋冻，宁可现在多穿点，也别冻到了。”
“一冷一热的最容易风寒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赵秋娘应了一声，她蹲在旁边，没有动，手里的干布翻来覆去地叠着。
陈四九捆完了那袋粮食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嘴唇抿着，两只眼睛看着地上的土，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“怎么了？”
赵秋娘把手里的干布搁下来，抬起头来看着他，支支吾吾地开口了：“四九，爹……爹他不走。”
陈四九手里的绳子停了一下。
“不走？”
他刚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还没转过来，爹不走？什么意思？他愣了一息，才反应过来，看着赵秋娘的脸：
“你说什么？”
赵秋娘低下了头，声音更低了一些：“他说娘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，他放心不下，他要留在这里陪她。”
“就是死了，也有一个伴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，手里的麻绳从指缝间滑下去，落在泥地上，他站在骡马旁边，看着山坳外面那片坡地。
坡地上有一片新绿，草芽从土缝里钻出来，铺了一层浅浅的绒，坡地尽头是主坟那片坡，周氏的新坟上长了一层细细的青草，坟头旁边的野花也开了几朵，黄的白的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他看着那片坡地，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，声音哑哑的：“糊涂，糊涂啊。”
他转身往洞里走。
走到陈大柱铺位旁边，蹲下来，陈大柱靠在洞壁上，手里还是攥着那件蓝布旧褂子，指腹在布面上慢慢摩挲着。
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来看了陈四九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“爹。”
陈大柱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走，我不拦你，但你想过没有，留在这儿，鞑子来了，你一个人怎么活？”
陈大柱的手指头停了一下，又接着摩挲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嗓子哑哑的：
“你娘在的时候，我什么都靠她，衣裳是她缝的，饭是她做的，药是她熬的。”
“她走了，我才知道这些东西都不会自己长出来，我留在这儿，每天去她坟前坐坐，跟她说说话。”
“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跟她说过几句话，现在想说了，她听不见，可我坐在那儿，就觉得她还在。”
他把那件旧褂子叠了叠，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按在上面。
“我老了，走不动了，跟着你们走，半道上就得倒下，到时候你们还得顾我，拖累一村人。”
“我不走，你们走得快些，我留在这儿，你娘的坟有人看着，不至于荒了。”
陈四九蹲在他爹面前，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，他没法反驳。
他确实没把握带着一个咳了半个冬天的老人走完几百里路，路上没药，没大夫，风餐露宿，一个壮年人都扛不住，何况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。
老人有这个念想，没错，可他留在这儿，鞑子来了，怕也不得善终。
他蹲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出了洞口。
李万福正站在洞口外面，手里攥着那本记粮数的册子。
他看见陈四九出来，走过来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四九，还有几家也不走。”
“都是老人，把粮食留给年轻人了，说不想客死异乡，到时候连祖坟都入不进去。”
“不如留在村里，有个念想，往年荒年都是这样的，一辈辈走过来，老人都不想当拖累。”
陈四九站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山坳外面。
坡地上有人在收拾东西，有人背着包袱往骡马那边走，也有人蹲在洞口外面不动，面前摆着分好的粮袋，没有往骡马那边送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
“还有呢？”
李万福翻了一页册子：
“还有几家年轻的不走，不信鞑子会来，说等鞑子来了，往深山老林一跑就行。”
“等安定就回来种地，给谁种不是种，反正朝廷都是要交粮的人。”
陈四九没有接话。
第一种人，他管不了，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，第二种人，他也不想管。
他们愿意赌，就让他们赌。
他对李万福说：
“尊重意愿。不走的，把粮分清楚，别拿该走的粮食。走的，明天天没亮就出发。”
李万福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赵秋娘从洞里跟出来，站在陈四九旁边，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。她看着陈四九的侧脸，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
“四九，那爹……也这样么？”
陈四九蹲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山坳外面那条通往官道的路，春天的官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，远远能看见几个黑点在路上移动，走得慢，拖家带口的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去跟他再说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