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进了洞，在陈大柱身边坐下来。
父子俩挨着铺位坐着，洞里的火堆烧着炭，烟顺着烟道往外抽，把洞壁上的湿气一点点烘干。
陈大柱手里还是攥着那件蓝布旧褂子，指腹在布面上慢慢摩挲着，父子俩沉默了好一会儿，陈四九先开了口。
“爹，你真不走？”
陈大柱的手指头停了一下，又接着摩挲，他没有看儿子，看着洞顶被烟熏黑的岩壁，看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嗓子哑哑的，但语气平得很，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了很多遍。
“四九，我这么大岁数，早就看开了，生命就那么回事，来也匆匆去匆匆。”
“你娘走的时候，我整宿整宿睡不着，想她，后来想明白了，她走了，日子还得过。”
“可我不想过那种日子，天天对着空灶台，天天摸着她那件旧褂子，天天跟自己说话。”
“你娘在的时候，我没好好跟她说过几句，现在她不在了，我坐在她坟前说，她听不见。”
“可我心里舒坦些，我不想走，是不想时时刻刻活在怀念里，你们还年轻，你们走吧，不要有负担，不要把年轻的生命浪费在这里。”
他把那件旧褂子叠了叠，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按在上面。
“我们祖上也是开国后从别处迁来的，那时候边疆稳定，朝廷让迁就迁了。”
“现在乱了，也是时候该走了，我们家没有族谱，没有什么传家的东西，逢年过节的时候，你领着后辈子孙，不忘面北朝南磕几个头就行。”
陈四九的嗓子眼里堵得发紧。
他张了张嘴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想说“爹，跟我走，到了新地方我给你盖新房子”。
他想说“你留在这儿我怎么能放心”。
他想说“万一鞑子来了你怎么办”。
但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，他看着他爹那张被日子磨得沟壑纵横的脸，看着他手里那件旧褂子，他知道说不动的。
老人有这个念想，没错，可他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他蹲在铺位旁边又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转身往洞口外面走，走到洞口的时候，他把袖子抬起来蹭了一把脸，没有回头。
赵秋娘正站在洞口外面等着，看见他这样出来，心里就有了数，她往前迎了一步，伸手在他胳膊上碰了一下。
“爹呢？真不走？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，叹了一口气。
他站在洞口那块石头上，看着山下那片坡地，周氏的新坟在坡顶，坟头上的青草已经长了起来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赵秋娘。
“嗯，犟，也听不进去劝，说不得，也讲不得道理，老人也有抛不下的情感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低下头，看着赵秋娘，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
“维今只有一计了，秋娘，你能借我念儿一用么？”
赵秋娘听到这句话，整个人绷紧了，她往前迈了一步，两只手紧紧攥住陈四九的袖子，指节泛白。
她的嗓门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带着颤音：“四九哥，念儿还小。”
陈四九伸手把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拿下来，搁在自己的掌心里，拍了拍。
他知道，陈大柱是他的血肉至亲，念儿何尝不是赵秋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。
她心疼，她害怕。
从念儿生下来到现在，她一天都没有离开过，山洞里再挤再苦，她夜里都是搂着念儿睡的。
现在要她松开手，她怎么能不心慌。
“放心吧。”
陈四九的声音低低的，“你们先走，我跟在后面，念儿，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赵秋娘看着他的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，她的嘴唇还在抿着，但攥着他袖子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，一根一根地松。
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进了洞，过了一会儿把念儿抱了出来，念儿正睡着，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。
赵秋娘把念儿递到陈四九怀里的时候，手指头在襁褓上多停了一息，才松开。
她低下头在念儿额头上贴了一下，很快的，贴了一下就站直了，转身往骡马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陈四九冲她点了一下头，她转过身去，跟着大部队走了。
大部队沿着那条通往山下的窄路慢慢往下走，骡马驮着东西，牛车拉着老人和孩子。
陈秀兰和陈秀梅走在队伍中间，一人牵着一个孩子，走了有一段路，陈秀梅忽然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，发现陈四九和陈大柱没有跟上来。
她拽了一下陈秀兰的袖子，两个人一起找过来，走到赵秋娘旁边。
“秋娘，你看见四九和爹了么？”
赵秋娘怀里空着，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，看着队伍后方的方向，她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：“四九让我们先走，他在后面等一等爹。”
陈秀兰和陈秀梅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再多问。
另一边，陈四九抱着念儿，悄摸地从另一条小路绕回了山洞。
他没有走洞口正面，从侧面的崖壁后面绕进去，蹲在洞壁的拐角处，把念儿小心地放在铺位的旁边。
那里有个矮石台，平时搁碗的，铺了一层干草，他拿旧布垫了，把念儿搁上去。
念儿还在睡着，小脸侧着，小拳头攥着襁褓边角，呼吸又细又匀，陈四九蹲在旁边，把她的小手塞回襁褓里，又拿布角掖了掖，然后退到洞口外面的暗处蹲下来。
洞里安静了。
陈大柱还靠在铺位上，手里攥着那件旧褂子，看着洞顶，过了不一会儿，念儿醒了。
她先是哼哼了两声，没有人应，然后嗓门亮开了，哇哇地哭起来，哭声又尖又响，在洞壁之间弹来弹去，把整个山洞都灌满。
陈大柱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。
他手里的旧褂子掉在地上，他也没顾上捡，光着脚就往哭声的方向跑。
跑到矮石台前面，看见念儿躺在干草上，小脸涨得通红，两只手在空中乱抓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一把把念儿抱起来，搂在怀里，嗓门拉高了：“四九，秋娘，念儿在这儿呢，你们人呢？”
没有人应。
他抱着念儿往洞口外面跑，鞋子顾不上穿，趿拉着一只布鞋，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石上。
他跑得跌跌撞撞的，一只手搂着念儿的后脑勺，另一只手扶着洞壁，嘴里不停地喊：“四九，秋娘，你们把孩子丢下了。”
陈四九蹲在洞口外面的暗处，看着陈大柱抱着念儿跑出来，念儿在他怀里，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，哭声渐渐小了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陈大柱低头看着她，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，嗓门还在喊：“你们人呢，孩子都不要了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，跟在他爹后面，他没有出声。
陈大柱抱着念儿往山下走，步子又急又乱，嘴里还在念叨着，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人。
村里的老人们也都被这孩童的哭声惊动，他们从各自的洞口走出来，站在洞口外面，看着陈大柱抱着念儿走在前面，陈四九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，低着头，步子不快不慢的。
有人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碎瓦，拿在手里，拿另一块石头敲了一下。
当当当。
声音不大，但清脆，在山坳里传开。
瓦片声一下接一下地响着，像是在给这个村子送行，也像是在给陈大柱送行。
老人们站在洞口外面，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沿着窄路往下走。
有人嘴里念叨了一句，声音太小，被风吹散了，风从山坳里灌进来，把坡上的草芽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。
陈大柱抱着念儿走在前头，步子比刚才稳了些，嘴里还在念叨着“四九你跑哪儿去了”，但嗓门已经低了下来。
陈四九跟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上去接孩子，也没有出声，他抬头看了一眼山坳外面。
队伍已经走远了，坡地上只剩下一些被踩倒的草芽和几道深深的车辙印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跟着他爹，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