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正清靠在断墙根底下坐了一夜。
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把火堆里的灰吹得满天飞。
他坐在那儿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没有睡，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牛伯说的那些话。
他爹和他娘还有他大哥往南跑了，他大哥早知道要出事，所以提前跑了。
他那铺子，那间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屋子，那些他亲手整理的货架和柜台，他爹他妈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家业，早就安排好了。
什么时候安排的，安排了多少，他一点都不知道。
他想起来，入冬前他回过一趟镇上。
他哥在铺子里坐着，见他回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说了一句“回来了”。
他爹在柜台后面打算盘，头也没抬，他娘在灶房里做饭，端出来一碗粥搁在桌上，没问他吃没吃。
他那天在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，觉得没什么话说，就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哥站在铺子门口，手搭在门框上，看着他走远。
现在想起来，他哥那个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撇下的人。
他心里堵得慌，以前总是自以为很聪明，但出来后他发现聪明人太多了，他们也从不显，只是看着装做聪明的人，在那里上蹦下跳。
他哥如此，陈四九如此，只不过一个更刻薄，一个更宽容。
他也在心里数了数——他爹娘虽然不在乎他，可他毕竟是他们生养的。
他小时候发烧，他娘抱着他一宿没睡，他第一次替人抄书写信赚到几个铜板的时候，他爹看了他一眼，虽然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些事他都记着。
他记着那些事，就没法真的恨他们，可他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这口气堵在他嗓子眼里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他靠在墙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翻来覆去，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那天晚上，陈四九靠在断墙另一边，搂着赵秋娘。
风从墙缝里灌进来，呼呼地，把火堆边上的干草吹得沙沙响。
赵秋娘蜷在他怀里，一只手搁在他的胸口上，两个人听着风声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过了一会儿，赵秋娘的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风听了去。
“四九哥，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我爹娘。”
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慢慢划了一下，“队伍往南走，路过赵家沟不远，我想去一趟，告诉他们咱们要走了，愿意跟就跟，不愿意跟，至少把话说到。”
她没有立刻往下说，等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低了一些：“你要是觉得为难，就当我没说。”
陈四九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头顶那片天，满天的繁星，密密匝匝的，亮得晃眼。
他在心里翻了一下，赵秋娘的爹娘——那个把亲生女儿卖了换彩礼的赵老实，那个在赵秋娘最难的时候一次都没来看过的孙氏。
他刚回来那年，赵秋娘一个人在空房里守了六年，他们连门都没登过。
后来他日子过好了，他们来了，要粮，要东西。
赵老实还算老实，孙氏那个嘴脸他记着，还有二丫，被送来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说是帮忙照看孩子，其实就是在家里省一张嘴。
他不怨二丫，二丫是个好姑娘。但他怨孙氏，他怨赵老实，怨他们把秋娘当货物，怨他们把二丫当累赘。
赵秋娘的手在他胸口上又按了一下，把他的思绪按回来了。
她小声问：“四九哥，你是不是还记恨他们？记恨他们上门要粮，记恨他们在我走后多年对我不闻不问，记恨他们把二丫送过来？”
陈四九看着满夜的繁星，在心里说了实话。
他是有点埋怨的，他不是圣人，他没那么大度，但他也知道，这事不怨谁。
赵老实贪心，被骗子卷了家产，那是他糊涂，孙氏刻薄，为了几钱银子把闺女嫁了，那是她狠心。
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，活得好一点，活得体面一点，在这个世道里，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。
他要是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上，记一辈子，最后把自己憋死，而他对赵秋娘的爱是真的。
对她的家人，他也得尽可能包容，赵秋娘自己有分寸，没有无底线地扶娘家，没有偷偷拿粮食往那边送。
她心里有数，她惦记自己的爹娘，那是人之常情，难道这个时候惦记自己的父母不是人之常情？
他想明白了，把赵秋娘往怀里搂了搂，低下头，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：“不怨，不恨，他们都是为了生活。”
赵秋娘的身子在他怀里松了一下，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松了，翻过来，扣住了他的手背。
她的手指头凉凉的，但掌心是暖的。
“明天，我骑着骡马去看一看，问一问，他们愿意过来，就过来，不愿意，把话说到，咱们走咱们的。”
赵秋娘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，贴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，声音闷闷的：
“女人嫁人就没用家了，可两头都牵挂。”
陈四九嗯了一声，把她的手攥紧了。
她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动了动，又不动了，风从断墙外面灌进来，把火堆里的炭吹的亮了一下，又了暗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四九就对队伍又做了安排，他把栓柱和二牛叫过来，交代了值夜轮换的顺序，又跟李万福说了一声，让老人和孩子今天走慢一点，等他回来。
他正蹲在骡马旁边紧肚带，二丫从断墙后面走过来，站在旁边瞅着，两只手绞着围裙边角，不知所措。
赵秋娘大概跟她说了陈四九要去赵家沟的事，她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又合上了。
她没问“姐，我是回去看看爹娘么”，也没问“姐夫，我以后咋办”。她就站在那儿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不敢倒下去的细草。
陈四九看了她一眼。
他知道二丫在想什么，姐夫没理由养小姑子，这个年月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。
她怕被撵走，怕回到赵家沟那个地方，怕回到孙氏那个娘跟前，她在这儿的日子，虽然挤，虽然苦，但比在家好。
有人跟她说话，有人教她认字，有口热乎饭吃。
她不想走。
陈四九把马肚带勒紧了，拍了拍骡马的脖子，转过身来看着二丫。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：“你留下，帮着你姐看着念儿，我去赵家沟看看，一天就回来。”
二丫的嘴唇动了两下，点了点头。
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，又被她眨了两下眨回去，她转身快步走回断墙后面，走到赵秋娘旁边，蹲下来把念儿的小被子掖了掖。
陈四九翻身上了骡马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——火堆还烧着，锅里冒着热气，赵秋娘抱着念儿站在断墙里面，看着他的方向。
他冲她点了一下头，拨转马头，沿着那条通往赵家沟的乡间小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