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沟离赵村铺并不远，听说以前两地的人们是一家，只不过一个是主系一个是分家。
往常有事或者人情往来，赵家沟都要过来请礼。
当然，这说的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，自从年景越来越不好，主家嫌分家事多懒得搭理，分家也不想再上供，就断了联系。
就是婚丧嫁娶也不再通知。
这还是陈四九从脑海里那点远古的记忆里翻找出来的——好像是在陈四九迎亲那天，听哪个老人讲过古，现在估计那个老人也已经不在。
陈四九骑着骡马慢慢的往赵家沟走。
路上越走越荒凉，虽有早春发芽，但大多还是蛰伏，现在挖点吃的，还不够填补那点体力，还要受这风霜雪冻。
路上也有倒伏之人，蜷在路边沟里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，看不清脸。
陈四九从旁边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，从这些倒伏的人身上，他能判断出北方变的更加混乱。
这些人明显是冬天出走的，这是最不适宜的迁移时段，要不是情势所迫，谁又能现在就走。
路上陈四九也遇到过几波流民，不过在看到他膘肥体壮骑着大马，就散了。
这个体力和精神状态，不是他们靠小小的乌合之众能对付的。
陈四九也尽量避免接触，远远看见人就绕，绕不过去就慢下来，把腰后那把短刀亮出来，刀柄朝前，刀尖朝后，但手搭在上面。
那些人看见他那副架势，再看看他骑的骡马，没有一个凑上来。
走了大半天，陈四九就到了赵家沟。
这里还是一片破败，到处都是灰蒙蒙的，跟陈四九前世古早的黑白画电视里一样。
要不是远处偶尔冒出的两朵叮铃花，真以为这是死域，陈四九打马往里走，里面更显破败。
有的屋门口积雪没人扫，这种基本是一家冻死了，有的门口勉强有一条小径，也是污水横流。
陈四九骑在马上看了一圈，没有看到活物，没有鸡，没有狗，连耗子都没见着。
风从巷子里穿过去，卷起几片干草叶子，打在墙上又了落下来。
陈四九站在赵老实家门口。
院墙还在，但墙头塌了一截，用几根树枝和破席子挡着。
门口的地面倒是扫过，有一条窄窄的、从门口通到巷口的小径，踩得实实，雪化了以后留下的泥印子还在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，正屋的窗纸破了两块，风吹进去又吹出来。
陈四九心里并不太担心——这个村子明显没有被劫掠过的痕迹。估计是太穷，没有人有兴趣。
不是有一句话么，你抢一个穷人，反而能遇到更多的抵抗。
赵老实这样的，应该是都在家躺尸，就是在冬天一动不动，一天就一顿饭，把消耗降到最少。
感觉跟三体人一样。
以前前世陈四九记不得是八九十年代还是六七十年代，他的家乡曾经就有小孩因为这不听话，乱动玩，结果营养没跟上冻饿死了。
所以古代凿壁偷光，在月亮底下读书，家里也必须是殷实人家，要不然饥饿的折磨让你根本就看不进去书，别以为好日子过久了，就以为以前也那样。
陈四九从骡马上下来，把缰绳系在门口的枯树上，他拍了拍门板，喊了一声：
“爹。”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像是有人从铺位上爬起来，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两下，又停住，陈四九又拍了一下门板，喊了一声：
“爹，是我，四九。”
门闩从里面被抽开，门板拉开了一条缝，赵老实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。
他瘦了很多，颧骨从皮底下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两个深坑，下巴上那把胡子灰扑扑的，乱成一团。
他的身上裹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棉袄，袖口磨烂了，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。
他看见陈四九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那愣怔只持续了一息，然后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把门板拉开了。
“四九？”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，“你怎么……”
陈四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
他往屋子里看了一眼，屋子里比外面还荒凉，墙角堆着一堆冻烂的菜叶子，灶房的窗纸破了半边，风灌进去把灶台吹得冰凉。
正屋的门半掩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看不清楚。
“爹，秋娘让我来看一看你们。”
赵老实的嘴张了张。
他低下头去，两只手攥着门框，指节泛白，他没有问“秋娘好不好”，也没有问“你们怎么样”。
他站在那儿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不敢倒下去的老树桩，嘴闭着，肩膀微微往前缩着。
“娘呢？”陈四九问。
赵老实这才抬起头来，往正屋里看了一眼，嗓子哑哑地开口了：
“在屋里，躺着呢。入冬以后身子一直不好，起不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像是在替孙氏开脱，“她也不是故意的……就是身上没劲。”
陈四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往里迈了一步。
院子里有股味道，潮的，闷的，混着一点馊味和药渣子的苦气。
他往正屋走，赵老实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，低着头，两只手还在袖子里攥着。
走到正屋门口，陈四九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，孙氏躺在炕上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，被子面上打着好几道补丁。
小舅子也缩在里面一动不动，眼睛失去了灵动。
孙氏的脸朝着门口，眼皮半耷拉着，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，她看见门口有人影，眯着眼看了两息，才认出来。
“四九？”
她的嗓门比赵老实还哑，像一张旧纸被揉碎了又展开，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四九站在门口，没有再往里走。
他看了一眼赵老实，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孙氏，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的：
“秋娘让我来的，我们逃荒去了明天就走，往南边去，去房陵那边。”
“路过这儿，她让我来问一声，你们愿不愿意跟着走，愿意走，明天天亮之前到赵村铺，不愿意走，我把话说到，你们自己保重。”
孙氏躺在炕上，嘴唇动了两下。
她的目光从陈四九脸上移开，落在被子上，又移回来，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赵老实站在旁边，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，又缩了回去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炕上的孙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到下巴上，嗓门低低地开口了：“我们……还能走么？”
陈四九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孙氏那只眼睛——以前是两只眼，现在一只眯着，另一只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——眯着的那只眼里有水光在转。
她的嘴角往下弯着，弯出一道很深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