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在陈四九走后，李万福就按计划领着队伍出发。
刚开始还算顺利。
队伍沿着那条乡间小路慢慢往南走，骡马打头，牛车居中，老弱妇孺走在中间，青壮两边护着。
石头和周老七在前面探路，栓柱和二牛跟着队伍作为护卫，走了大半天，路边的村子渐渐稀疏，行人却多了起来。
先是三三两两的，拖家带口，背着包袱，拄着棍子。
后来变成一伙一伙的，十几个人一队，有老有小，走走停停，他们看见这支有骡马有牛车的大队伍，先是远远看着，然后慢慢跟了上来。
栓柱回头看了一眼，皱起了眉头。
那些流民不紧不慢地跟着，保持在百步左右的距离，你走快，他们也走快。
你停下歇脚，他们也停下，你回头瞪他们，他们就把目光移开，装作在看路边的草。
栓柱骂了一声，让二牛带着几个人到后面压阵，把流民和队伍隔开。
二牛领了人去了，但那些人也不靠太近，就在后面跟着，像是一群嗅到了食味又不敢上前的野狗。
“他们跟着咱们干什么？”
二牛回来的时候脸黑着，嗓门压得很低，“咱们的东西又不多，给他们抢也不够分的。”
栓柱蹲在地上，拿树枝画了一道线：
“他们打的是大树底下好乘凉的主意，咱们有骡马有长杆子，真有土匪来了，咱们能挡一阵。”
“他们跟在后面也能沾点光，要是土匪冲着咱们来，他们撒腿就能跑。”
二牛攥着拳头，往后面看了一眼。
那些流民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的土坡上，有的在啃干饼，有的在喝水囊里最后一口水，目光却时不时往队伍这边瞟。
“总不能冲过去把他们打杀了吧？”
“你去打他们，他们就跑，你回来，他们又跟上，黏皮糖一样，甩不掉。”
栓柱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咱们老弱太多，辎重也多，走不快，二牛，你带着队伍别让他们冲撞了村里的人就行，其他的你别管。”
二牛听了。
他一直带了几个人，拿着长木竿，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那些流民看见长木竿，就不再往前凑，但也不走，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吊着。
吃饭的时候最熬人，二牛他们把干粮拿出来啃，那些流民就在几十步外盯着，眼睛像是长了钩子，钩在他们手里的饼上。
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，二牛把长木竿往地上一顿，那人又缩了回去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走在队伍中间，被妇孺们围在核心，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那些跟着的人，一层一层的，像是陷进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包袱系绳，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，念儿睡着了，小脸贴在她的肩膀上，呼吸又细又匀。
“姐，吃口干粮吧。”
二丫从旁边凑过来，把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她。
赵秋娘接了，咬一口。
饼又干又硬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，她们没有点火，李万福在前面也吩咐了——不许生火。
火一起来，炊烟袅袅升上去，几里外都看得见，好的坏的都会顺着烟摸过来，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啃着干粮，连水都是小口小口地省着喝。
队伍看似很大，但真能组织出来的青壮没几个。
栓柱把能拿长竿的都算了算，顶多二十几个，还都是乡勇，没正经打过仗。
真遇上事，挡一波还行，挡两波就散了，他蹲在队伍中间，拿树枝在地上画着圈，把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，没有一条能甩掉后面那些跟屁虫。
就在这时，流民队伍那边忽然起了动静。
刚开始只是几个人在吵，声音不大，但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，一个瘦汉子跟另一个矮个子抢什么东西，瘦汉子一把把矮个子推倒在地，矮个子爬起来一头撞过去，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打。
旁边的人围了一圈，有人拉架，有人喊“别打了”，也有人趁乱往地上摸——矮个子怀里掉出来一个布包，里面滚出几块干饼，旁边的人赶紧弯腰去捡。
二牛腾地站起来，把长木竿攥紧了。
栓柱也站起来了，往那边看，流民队伍里更多人涌过去，有人喊“打起来了”，有人喊“抢东西了”。
混乱中，几个人从人群里跑出来，往村里队伍这边冲，二牛迎上去，长木竿一横，竿尖朝外，那几个人撞在竿尖上，吃痛停了下来，捂着胸口蹲在地上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栓柱赶过来，嗓门拔高了。
蹲在地上的一个人抬起头来，脸上全是血，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，他指着流民队伍的方向，嗓门又哑又急：
“有人抢东西，他们有刀，把我们最后那点吃的都抢了，不给就砍。”
栓柱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流民队伍里，几个青壮汉子正把抢来的布包和粮袋往自己身上背，有一个手里攥着一把短刀，刀上还沾着血。
旁边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胳膊，血从指缝里往下滴，那几个青壮抢完了东西，没有走，站在人群中间，目光往村队伍这边扫过来。
他们看见了那些长木竿，看见了那些骡马和牛车，也看见了围在中间的妇孺。
他们没有过来，也没有走。
就站在那儿，像是一群刚刚捕到了猎物的狼，嘴里还叼着肉，眼睛已经在打量下一个目标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看见那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，把念儿往怀里又拢了拢，用袖子遮住了念儿的脸。
念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，小手动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
这种对峙一直持续到了晚上。
陈四九带着赵老实一家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他远远就看见了前面的景象——村队伍缩成一大团，骡马和牛车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，老弱妇孺在中间，青壮拿着长木竿在外围站了一圈。
而在百步之外，那些流民三三两两地散在路边的坡地上和沟里，有的蹲着，有的躺着，有的还在朝这边张望。
他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，就知道怎么回事，他把缰绳攥紧，没有立刻打马过去，先让赵老实一家在原地等着，自己下马，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别在身前，牵着马，一步一步往队伍那边走。
走到二牛跟前的时候，二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陈四九把缰绳递给二牛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什么也没说。
他往队伍中间走，经过赵秋娘身边的时候，赵秋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把念儿往他这边偏了偏，像是要让他看一眼孩子没事。
陈四九伸手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，很快地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他转身走到李万福旁边，蹲下来，把短刀搁在膝盖上，往后面那些流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火堆已经生了，天已经黑透，那些流民在暮色里缩成一个个模糊的黑点，有的在动，有的不动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今晚得有人守夜，两班，前半夜一班，后半夜一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