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，是够呛。
以他们现在的状态，赵老实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孙氏躺在炕上起不来，还有一个拖油瓶，三个人加在一起，也未必能走完十里路。
但陈四九相信他家一定有一口存粮，这是老农民的根，他们就靠着这口余粮缓最后一口气，来种来年的地。
现在这种时刻，就看他们舍不舍得，赌不赌了。
陈四九站在正屋门口，把他知道的事跟他们说了。
北边的兵灾，南边的战乱，县城破了，官军跑了，他说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，就是平平淡淡地说。
赵老实蹲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低头听着，孙氏躺在炕上，眼皮半耷拉着，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落在地上。
两个人听完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那些事离他们太远，跟天书一样。
就像陈四九前世的人听说哪个国家打仗了，顶多就是嘴炮几句。
而赵老实一家不光听都没听说过，甚至连县城都没去过，去一趟太费劲了。
太祖的律令就是要把人定在土地上，各安其职，现实是去哪里走都要开路引，说明原因、归期、目的地，有一样不对，轻则遣返，重则入大狱。
所以民众轻易不挪窝，也就造就了只知县令、不知皇上的局面。
陈四九把这些话说完，看了看他们的反应，知道他们没听进去。
他换了个说法，把话头一转，讲到了县城破的之后的那些天。
他说县城破之后，盗匪四起，差役还要来收粮，陈家庄的粮食没交，官府也置之不理。
听到这赵老实就有了精神头，因为他们村的粮食被收了。
还是差役连夜收的，并比往年多收了两成堪称刮地三尺，
隔壁老刘家交不出那么多粮食，求情，差役进到他家里，把他闺女糟蹋了。
闺女连夜就跳了河。
赵老实的膝盖不抱了，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嗓门哑哑地骂了一句：“这帮狗日的。”
他拍了一下大腿，拍得响。
拍完了又拍了一下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头攥着裤子上的补丁，他喘了几口气，声音低下来了：
“粮食都被他们吞了，这帮差役，拿着鸡毛当令箭，明面上收粮，暗地里往自己怀里揣，现在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个山沟沟里躲起来了。”
陈四九等他骂完了，才接着往下说：“爹，先不说那些了，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？留在这儿，早晚要被波及。”
“别看这现在因为穷没人来，等鞑子到了，他们就会把所有人视作两脚羊。”
“给赶出去干活，吃不饱不说，干不好就是一顿毒打。”
赵老实一哆嗦。
他这辈子太胆小，就怕鞭子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，在袖子里攥了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孙氏，孙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到下巴上，眼睛看着天花板，没有接他的目光。
赵老实又把头转回来，看着陈四九，嘴张了张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的：
“四九，这事……我跟你娘商量商量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，退到院子里，把门帘放下来。
他站在院子里等着，屋里传来赵老实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跟孙氏说什么。
孙氏的声音更小，听不清，但能感觉的出来，说的很急，她明白，不管是不是乱世，跟着有出息的大姑爷走，都是一条活路。
更何况还有小儿子，她摸了摸他的头，她就是这么自私的母亲。
两个人嘀咕了一阵子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帘掀开了，赵老实走出来，站在门口，搓着手，嘴张了两下。
“四九，我们……走。”
陈四九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看着赵老实那张瘦削的脸，看着他那双搓来搓去的手，看着他那副分明害怕却咬着牙做了决定的样子。
他没有追问“想好了没有”，也没有说“那就赶紧收拾”，他只是点了一下头，就像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虽然内心并不希望他们跟着走，但却开口了。
“那现在就赶紧起锅做饭，先把肚子填上，你们这样走不远。”
赵老实愣了一下，嘴张了张：“现在……就做饭？”
“就现在。”
陈四九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，“烧一锅稠的，把肚子填饱，路上没工夫埋锅造饭，全靠干粮撑着。”
“你们现在这副身子骨，不先吃一顿，走不出三里地。”
赵老实点了点头，转身往灶房走。
他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看了一眼，锅底还剩小半锅稀粥，照得见人影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从墙角一只上了锁的小柜子里摸出一个布袋子，解开扎口的麻绳。
袋子里是杂粮，不多，他伸手抓了一把，想了想，又抓了一把。
抓第三把的时候，他的手停在半空，咬了咬牙，把那把杂粮又倒回去一半。
陈四九站在屋子里看到，没有说什么，那是赵老实最后那点存粮了，多放一把就少一把，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。
孙氏从炕上坐起来，靠着墙，把被子拢在身上。
她的脸色还是灰白色的，但眼睛睁开了，看着赵老实往灶膛里添柴。
炕角缩着赵铁柱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眼睛盯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热气，咽了一口唾沫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，杂粮的香气从锅里升起来，弥漫了整个灶房。
赵铁柱的鼻子抽了抽，又抽了抽，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。
孙氏看着灶台上的锅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陈四九，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嗓门哑哑地开口了：“四九……你坐。”
陈四九在灶房门口的一条矮凳上坐下来，孙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，手指头绞着被角，绞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
“四九，以后……就得靠姑爷你照顾了。，我们老了，不中用了，就铁柱还小，以后跟着你，你多教教他，让他跟你学，学点本事，别像他爹一样，窝窝囊囊的一辈子。”
赵老实蹲在灶膛前面，往里面塞了一根柴，没有回头，但耳朵根子红了一截。
赵铁柱从炕角抬起头来，看了他娘一眼，又看了陈四九一眼，嘴抿着，没有出声。
陈四九坐在矮凳上，手里攥着那根赶路的短鞭，鞭梢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。
他看着孙氏那张灰白的脸，又看了一眼赵铁柱那个缩在炕角的小小身影，开口了：
“没必要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。”
孙氏抬起头来看着他，嘴张了张。
“爹种了一辈子地，地里的活比我懂，到了地方要开荒，怎么认土，怎么选地，怎么看墒情，这些我不如他。”
“铁柱还小，以后的路长着呢，不用现在就学谁像谁，把人做好了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老实蹲在灶膛前面，肩膀动了一下，他把手里那根柴塞进灶膛里，火苗舔着柴面，噼啪响了一声。
他低着头，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，嗓子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吃饭吧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
灶台上的锅端下来，搁在矮桌上，碗不够，赵老实从柜子里翻出来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。
先给陈四九盛了一碗，稠的，然后又给孙氏和铁柱各盛了一碗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，锅底最后那点汤水，稀得能照见碗底。
陈四九看了一眼他碗里那点汤水，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过去。
赵老实推了一下，没推动，低着头把那半碗粥喝了，赵铁柱端着碗，小口小口地抿着，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，像是在数米粒。
孙氏吃得慢，吃两口就歇一歇，碗里的粥还有大半，她就放下了。
陈四九放下碗，看着赵老实：
“爹，既然跟了我走，以后路上我尽量来钱的时候带带你，挣够这一路的花销，到了地方也能有点家底。”
赵老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，碗搁在桌上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坐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嗓子哑哑的：
“四九，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，最远去过一次镇上，赶集，走了三十里，回来腿疼了三天，这一趟……我心里没底。”
“没底也得走。”
陈四九把碗搁下来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
“现在就收拾东西，粮食带上，衣裳带上，别带太沉的，路上要走路，什么东西都往身上扛，走不了多远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着赵老实那张瘦削的脸，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：
“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，村里人要是问起来，你们就说去走亲戚，等我们走了以后，剩下的人想追也追不上。”
“一会儿就动身，骡马也给你们驮点东西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赵铁柱，那孩子正把碗底最后几粒米刮下来往嘴里送。陈四九看了他两息，开口了：
“铁柱，路上跟着我，别怕。”
赵铁柱抬起头来，那两只眼睛黑亮亮的，跟赵秋娘有几分像，他点了点头，把碗搁下来，站起来去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陈四九转身出了院门，他把骡马的缰绳从枯树上解开，翻身上马，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实家的院门。
院门还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，灶房的烟囱冒出了一缕细细的白烟。
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，有人在翻箱子，有人在叠衣裳，有人在低声说话，他把目光收回来，拨转马头。
他不知道，赵村铺那边，村里的人都在等他，因为已经有人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