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先是把值夜的民兵叫了过来。
两个民兵站在火堆边，手还里攥着长木竿，竿尖上沾着泥，陈四九蹲在他们面前，把火把搁在地上，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三个人的脸。
“听见什么动静没有？”
一个民兵摇了摇头：
“没听见什么，二拐子他媳妇说要去解手，我跟她说快点，别走远，另一个妇人跟着一起去的，我们就在这儿守着，没敢挪窝。”
另一个民兵接了话：
“等了有一会儿，没见人回来，我喊了两声，没人应，又喊了两声，还是没人，二拐子跑过来问，我们才觉得不对劲。”
陈四九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拿起火把，站起来，走到那条干沟边上，沟不深，底下是干涸的泥地，沟壁上长着枯草。
他顺着沟沿走了一段，找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，蹲着身子慢慢下到沟底。
火光在沟壁上跳着，把两边的泥面和枯草照得忽明忽暗，他蹲在沟底，举着火把往两头照了照。
沟里很安静，偶尔有风吹过去，把枯草吹得簌簌响，他站起来，在沟底走了一段，目光扫过脚下的泥地和两边的沟壁。
沟壁上有几处被蹭掉的泥皮，但那些痕迹太浅了，分不清是今天蹭的还是前几天下雨冲的。
他又走回二拐子媳妇下沟的那个位置，蹲下来仔细看。
沟沿上的枯草被踩倒了一片，脚印叠着脚印，分不出个数，有男人的大脚印，也有女人的小脚印，但都被踩烂。
他在那片脚印旁边蹲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注意到沟壁上方有一条浅浅的划痕。
那道划痕不高，离沟底大概一尺，像是有人手扶了一下沟壁，手指抓出来的。
划痕的方向朝着沟的上游，不是朝着队伍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，把火把往沟的上游照了照，那边更暗，沟更深，沟壁上的枯草也更密。
他正要往那边走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二拐子从沟沿上滑下来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，看见陈四九就扑过来，嗓子又急又哑。
“四九，你可算回来了，你快点帮我找一找我媳妇吧，能不能组织村里的大家一起找？人多好找。”
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，也滑了下来，站在二拐子旁边，搓着手，嘴里念叨着：
“是啊，四九，帮帮忙吧。”
陈四九转过身来看着他们。
二拐子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，两只手攥着拳，浑身上下都在抖。
旁边那个男人瘦一些，脑袋埋着，不出声，但肩膀一直在耸，他姓陈，陈四九认得他，平时在村里不声不响的一个人，是外户，也就是来村里定居没几代的人。
陈四九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心里清楚，不能答应这个要求，外面乌漆嘛黑的连个月亮也无，全村那么多老少爷们散出去找人，上哪里找？
人一旦散出去，在这片陌生的野地里，在这群饿红了眼的流民中间，失踪的可能就不止两个女人。
就算外围没有这么多流民，在村里每年黑天找人找牲口，还有人掉沟里呢。
但他不能跟二拐子他们说这些，他蹲下来，把手搭在二拐子的肩膀上，按了一下。
“你们先别着急，我再找一找。”
他站起来，对身边的一个民兵低声说：
“把他们两个隔开，别让他们乱跑，举着火把在这儿等着。”
民兵点了点头，把二拐子和另一个男人领到沟沿上去，陈四九举着火把，一个人往沟的上游走。
沟越走越窄，沟壁上的枯草越来越密，火光照过去的时候，他看见沟壁上有几根被折断的枯枝，断面是新的。
他蹲下来，把火把压低了一些，照着沟底，沟底的泥地上有一片被压倒的枯草，不像是踩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压的。
压痕不长，大概两三步远，然后断了。
他顺着那片压痕往沟壁上照。
沟壁的枯草丛里，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，被枯草挡着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把火把凑近了些，光穿过枯草的缝隙照进去。里面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，上面有几道深深的抓痕，像是有人用手在地上抓过。
旁边还散着几根头发，长长的，黑的，还有一小片布条，灰蓝色，跟二拐子说他媳妇穿的衣服颜色一样。
陈四九把那片布条捏起来，攥在掌心里，站起来，他把火把举高，往凹洞的四周照了一圈。
凹洞旁边的枯草被踩倒了一片，脚印从这里往外延伸，至少有两三个人的脚印，往沟的更深处去了。
他把布条收进怀里，攥着那块石头的手紧了紧，他吹了一声口哨，很短，但很响。
那是他跟二牛和栓柱约好的信号。
等了一会儿，二牛和栓柱从沟沿上滑下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兵，手里举着火把，腰后别着刀。
陈四九把他们叫到一起，蹲下来，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能听见。
“不是一个人干的，至少两个人，可能更多，沟的上游有拖拽的痕迹，往更深处去了。”
“都把刀都带上，火把举高，跟着我走，不要出声，看见什么别冲动，都听我的。”
二牛和栓柱点了点头。
二牛把手里的长木竿换成了短刀，栓柱把腰后的刀拔出来攥在手里。
两个民兵举着火把站在后面，火光照着沟底，陈四九走在最前面，顺着那串脚印往沟的深处摸过去。
沟越来越窄，越来越暗，两边的沟壁几乎要合拢，他弯着腰走了一段，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淡淡的，混在泥土和枯草的气味里，但瞒不过他。
血腥味。
他把火把往后压了压，放慢了步子，回头冲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。
几个人都停下来，屏住了呼吸。陈四九蹲下来，把火把搁在沟底，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他面前那片黑暗。
他听见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声音，很轻，有人在喘气，又像是在哭，被什么东西捂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