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知道情况不能再等了。
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，刀柄攥在掌心里，指节泛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，二牛和栓柱也照做，两个民兵举着火把，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。
他做了个手势，往前面指了指，然后把手掌往下压了压——示意不要出声，跟着他。
几个人都点了点头。
他准备直接莽过去。
以有心算无心，这么短的时间，他不认为这帮人能弄出什么陷阱。
至于人质的安全，就听天由命，在现在这个世道里人命不值钱，尤其是结了婚的妇人。
这伙匪徒是疯了才会拿她们做要挟，而陈四九这回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要敲山震虎与杀一儆百，他不允许有人在暗处窥探这个队伍。
这种暗处的压力，会把这个队伍拖垮。
只有武力与血的震慑才能让他们安分，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做一个人。
流民们或者由流民转变而成的流寇们，也是拿这种做法做一种卑鄙的试探。
拿人命做试探，无论是被抓的，还是抓人的，他们都是各自队伍里的主动被推出棋子或者被动的棋子。
两伙人都在寻找各自的弱点，无论是物质还是心理，好在这个漫长的大逃杀中积攒够足够的资源活下去。
而一路上陈四九只要流露出稍微的犹豫或者心软就会进入这个陷阱，而被人拿捏。
当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圣人或者领路者。
聚集这么多人，也不光真的是想要全部救下他们，也是需要他们作为缓冲和外围保护。
与做敌人的试探和消耗。
所以陈四九从来没有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鄙视过其他人。
想完这些，都是瞬间的事，他自己已经带头冲了过去。
沟的深处，两边的沟壁几乎要合拢，上面盖着枯草和乱枝，陈四九弯着腰钻进去，火把的光在前面跳着，照出里面一小片地面。
他看见了。
一个妇人仰面躺在地上，衣裳被撕开，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口子，血从口子里涌出来，把身下的泥地洇成暗红色。
她的眼睛睁着，看着沟顶那片黑漆漆的天，目光里还留着最后一点东西——是对生活的渴望，对家人的思念。
她挣扎过，指甲断了两根，手背上全是抓痕，但她的反抗没有用，反而激起了匪徒的性子，被杀了。
旁边几步远的地方，二拐子的媳妇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，嘴被捂着，眼泪糊了一脸。
那个男人正忙着撕她最后那件里衣，听见动静回过头来，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，陈四九的刀已经扎进了他的胸口。
刀尖没入皮肉，血喷出来，溅了二拐子的媳妇一脸。
那男人惨叫半声，嗓子眼里咕噜一下，歪倒在地上，另一个人蹲在沟壁边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，正想站起来跑。
栓柱从后面蹿上来，一刀捅在他后腰上，那人往前扑倒，脸磕在沟底的泥地上，腿蹬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陈四九把刀从第一个人的胸口里拔出来，在其裤腿上蹭了蹭刀面上的血。
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妇人——姓刘的那个，胸口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但人已经没气。
他伸手把她的衣裳拢了拢，盖住胸口，她的眼睛还睁着，他没有伸手去合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二拐子的媳妇旁边，她还躺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脸上全是血点子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陈四九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，让她靠着沟壁坐着。
“别出声，先坐着，一会儿我让人来接你回去。”
他转身走到二牛和栓柱旁边。
两个人已经把两个匪徒的尸体拖到了一起，二牛蹲在尸体旁边，拿刀在泥地上划了两道，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：
“四九哥，这两个人怎么处理？”
陈四九蹲下来，把那两具尸体上的衣裳翻了一遍。
从第一个人怀里摸出来一把铜钱和半块干饼，从第二个人腰上解下来一把短刀，刀鞘上缠着布条，沾着泥。
他把那些东西搁在一边，把两具尸体翻了个面，确认没有别的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先拖到沟更深处，找个坑埋了，那个妇人尸体……一会儿偷摸背回去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二拐子那边我会告诉他，说人找到了。”
“让他自己来沟里接一下，然后其他的，你们不准对外说，尤其是涉及女人清白。”
二牛和后面的人点了点头，站起来就去拖尸体，栓柱蹲在二拐子的媳妇旁边，把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给她裹上，扶着她站起来。
陈四九走在前面，把火把举高，照着沟壁往上爬，爬到沟沿上的时候，他看见二拐子和另一个男人正蹲在沟边上，伸着脖子往下看。
二拐子看见他上来，赶紧站起来扑过来，嗓门又急又哑：“四九，找着没有？我媳妇呢？”
陈四九站在沟沿上，把火把交到左手，右手按在二拐子的肩膀上，按了一下。
他看着他：“找着了，在下面，二牛陪着，你下去看一看。”
二拐子的脸色变了。
他甩开陈四九的手，连滚带爬地滑下沟去，另一个男人也跟着往下滑，陈四九伸手没拦住。
他站在沟沿上，听见下面传来二拐子的喊声，先是喊他媳妇的名字，喊了两声，然后又多了另一个声音，变成了一声长长的、压不住的嚎哭。
陈四九站在沟沿上没有下去。
他等了一会儿，等下面的哭声低了一些，才沿着沟壁慢慢滑下去，二牛和栓柱已经把尸体拖到了沟的深处，那个姓刘的妇人也被他男人用一件旧褂子盖住了脸。
二拐子蹲在他媳妇旁边，手抖得厉害，扣子扣了几次没扣上。
他媳妇坐在沟壁根底下，缩成一团，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出声。
陈四九蹲在二拐子旁边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按了按。
什么也没说。
他把二牛叫到一边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那两个人埋了以后，就说人跑了。”
“流民那边要是有人问，就说往北跑了，先别让人看出来是咱们干的。”
二牛点了点头。
他蹲下去，帮那个姓刘的把他媳妇背到他背上，给他媳妇披上一件衣服让人看不出生死，然后往回走。
二拐子还在那哭，但声音已经哑了，断断续续的，在跟他媳妇说话，看来也吓得够呛。
陈四九弯下腰去扶二拐子的媳妇站起来，她软得像一团泥，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，两条腿站不直。
栓柱从另一边把她架住，两个人半拖半架地把她弄上了沟沿，二拐子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步子拖沓沓的。
等他们走回队伍那边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。
东边的天边泛着一线灰白，火堆还在烧着，值夜的人换了一班。
李万福站在火堆旁边等着，看见他们回来，迎了一步，嘴张了张，没问出口。
陈四九冲他摇了摇头，李万福把嘴合上，退了回去。
陈四九把二拐子的媳妇扶到妇孺圈里，让赵秋娘照看着。
赵秋娘看见她那个样子，什么也没问，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，二拐子的媳妇接过碗，两只手捧着，碗里的水晃了晃，洒出来几滴。
她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，然后低下头去，把脸埋进碗口的热气里，赵秋娘蹲在她旁边，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，没有出声。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，拿一根树枝拨了拨底下的炭，火苗跳了一下，亮了一些。
他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，拿布擦了擦刀面上的血。
刀刃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，他擦完，把刀收进鞘里，别回腰后。
他抬起头来，看了一眼队伍外面那片黑暗，那些流民的黑影缩在坡地和沟里，有的裹着破布缩成一团，有的三两个凑在一起，火光扫过去的时候，有几张脸抬起来看了一眼，又低了下去。
他把手里的布攥了攥，搁在膝盖上，看着火堆里那块还没烧透的炭，慢慢亮起来，又慢慢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