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天刚蒙蒙亮，月亮还挂在树梢上。
陈四九就催着众人生火。
不敢烧大火，只拢一小堆柴火，火苗刚够舔着锅底。
锅里煮着稀薄的杂粮糊，一人一碗，仅此而已，食物不是干硬难消化的，优先选的稀食——杂粮粥、菜糊糊，就一点腌咸菜。
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，萝卜缨子、芥菜疙瘩，切碎了拿盐搓了，封在坛子里。
现在取出来，一人夹一筷子，咸得齁嗓子，但能提味，也能补充盐分。
省粮食，好下咽，水也能一并补充。
路是春雪化开的烂泥路，拖家带口，推着大板车，负重很大。
空腹赶路，没走多远就会脱力、头晕，老人孩子更容易倒下。
但也不能吃撑，泥泞路颠簸，吃得太饱，走路拉扯肚子，容易反胃、腹痛，一旦遇上追兵、窥探的歹人，跑不动。
陈四九站在队伍前面喊话，嗓门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：
“都吃一点，别空肚子上路，但不许多盛，路烂，吃太饱走不动，也能省一口粮，后面还有好久的路。”
“吃完的也抓紧收拾，趁早动身，免得晌午泥地被太阳晒软，车子陷进去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总有贪嘴的。
赖三就是，盛了一碗又一碗，第三碗刚舀起来，陈四九就看见，
他走过去，站在赖三面前，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手里的碗。
赖三的嘴咧了咧，脸皮厚后的还笑了笑，看陈四九不搭理他，只是盯着他看，只能把碗搁下来，低着头退了回去。
旁边没人敢再吭声，端着碗蹲回自己的位置上，老老实实地喝粥。
另一边，一个老妇人端着半碗粥，舍不得喝，想留给怀里的孙子。
陈四九蹲过去，拿勺子在她碗里搅了搅，低声开口了：
“婶子，你吃，你不吃，半道上倒下了，孩子谁管？你吃了，才有劲抱他。”
老妇人嘴唇动了动，把碗端起来，小口小口地喝了，她喝了两口，把碗底最后那点稠的刮出来，喂给孩子。
陈四九没有再说，站了起来。
柴火不多，不敢久煮，糊糊半生。
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，拿勺子搅了搅，嘴里嘟囔了一句“这粥能立住筷子了”。
旁边一个人接话：“你嫌不好，你那碗给我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声音越来越大，陈四九走过去，蹲在他们中间，拿勺子从那个抱怨的人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。
确实半生不熟，但他咽了下去，开口：“今天柴火不够。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点，我让人多捡些柴，烧锅热的，先吃，别吵。”
赵秋娘蹲在陈四九旁边喝粥。
她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搁进陈四九碗里，陈四九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那筷子咸菜就着粥喝了。
他喝了两口，抬起头来看着赵秋娘：“爹身体怎么样？能适应不？走得动不？”
赵秋娘往队伍中间看了一眼。
陈大柱坐在牛车旁边的石头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喝了两口就搁下了，靠着车辕闭着眼。
但没有咳，这两天赶路虽然累，但他的咳声反而比在洞里轻了一些。
也许是换了地方，空气比山洞里干爽，赵秋娘收回目光，低声说：
“能走，走得慢些，但能跟上，累了，我就给劝到牛车上，早上喝了半碗粥，比昨天强。”
陈四九点了点头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，他正要站起来去收拾东西，旁边凑过来一个人，是昨晚值夜的一个民兵。
他蹲在陈四九旁边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：“四九哥，那个刘氏……怎么办？还带着呢。”
陈四九把碗搁下来，拿袖子蹭了蹭嘴，他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。
刘氏的尸首用一件旧褂子裹着，搁在一辆板车的角落里，上面拿干草盖了一层。
板车今天不拉东西了，专门拉尸首，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下葬，这一路都是烂泥地，没遮没挡的。
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现在天冷，先带着裹着，需要找一个僻静和干净的地方才能下葬。”
“要不会被野狗翻出来，就是流民看见了，也怕发生不忍言的事，尸体被翻出来，偷衣服，或者……”
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，民兵听懂了，路上已经能看遗骨上有牙印，点了点头，站起来走了。
陈四九从火堆旁边，站起来，开始收拾锅碗，赵秋娘把锅端到一边，拿干草把锅底擦了擦，又拿水冲了一遍，倒扣在板车上。
石头带着人把火堆踩灭，用土盖上，免得留下烟气被人循过来，栓柱和二牛在队伍外围安排岗哨，把长木竿重新分了一遍。
李万福蹲在牛车旁边，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遍，算着今天的路程。
吃完收锅，套牛，出发。
陈四九走在队伍最前面，牵着那匹驮东西的骡马，赵秋娘抱着念儿跟在旁边，二丫牵着赵铁柱的手走在后面。
赵老实和孙氏坐在牛车上，缩在几件旧衣裳里，陈大柱坐在另一辆板车上，靠着车辕，闭着眼打盹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太阳从东边露出来一截，把路面的烂泥照得泛着一层暗色的光。
队伍慢慢往南挪，骡马蹄子陷进泥里，拔出来，再陷进去，车轱辘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，积着水。
陈四九走在最前面，忽然停了一步，他往远处看了一眼，远处的山脊线上，有一个黑点。
那个黑点很小，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它动了一下，陈四九站在泥路上，把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，眯着眼看了两息。
那个黑点不动了，他又看了一会儿，黑点还在，像是有人在那边站着，往这边望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加快了步子。
走了几步，他低声对旁边的石头说：“后面山上有人，别回头，别停，让栓柱把外围的岗哨再往外放一放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，往队伍后面走了，陈四九牵着骡马继续往前走。
他需要一个解决隐患的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