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三毫无防备。
他本来就是一个惫懒的人，在村里就人嫌鬼厌。
要不是村里的青壮都要走，他还在村里待着呢，这一看都走了，村里就剩一些孤寡，他也没的啃，只能被迫卷着一床祖传的破被跟着一起走。
路上也是偷鸡摸狗，但这些也不顶饱，这个送上门的兄弟，拿着几张粗饼就认下了。
至于出卖村里的情报，他是完全没有自觉，也不关心，感觉这就是唠家常没什么。
“嗨，没啥事。”
“就是村里的二拐子媳妇被人占了便宜，还让占便宜的人跑了。”
赖三把饼渣从牙缝里抠出来，又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了一下，叹了口气，
“你说这便宜外人不如便宜我呢。”
村里的大小媳妇，赖三可惦记了好久，可惜人家都不搭理他。
他要说狠了，不光娘们挠他，家里的男人知道了也上门打他，来人的眼睛眯了一下，追问了一句：
“人真跑了？”
“那还有假？兄弟，你怎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有兴趣？怎么，这人也是你兄弟？”
赖三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。
来人讪讪地笑了笑：“哪能，哪能，就是好奇，纯好奇。”
赖三也懒得多有怀疑。
他觉的这人的皮囊好，能勾搭上一些小媳妇，犯不着这样。
想到这，赖三就有点愤愤，他赶紧把来人手里那块大饼拽了过去，使劲咬了一口，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他怎么就没长这么好的长相，吃个软饭什么，哪个绿林好汉没个红颜知己，还倒贴银子。
后来两个人又唠了点闲嗑，来人算是把这场会面应付了过去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，他们的见面，也被暗中观察的狗儿所察觉。
狗儿蹲在队伍外围的干沟里，身子贴着沟壁，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他刚才起来解手，绕到外围的时候正好看见赖三跟着一个陌生人往枯树底下走。
他蹲在沟里等了好一会儿，看见两个人分了饼，说了话，那个陌生人拍了拍赖三的肩膀，往流民队伍的方向走了。
狗儿等来人走远了，才从沟里爬出来，贴着队伍外围往火堆那边跑。
他跑到陈四九旁边，蹲下来，喘着气，把刚才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陈四九正在拿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，他听完狗儿的话，把树枝搁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没有立刻说什么，把目光往流民队伍那边扫了一眼，有的蹲着，有的躺着，看上去跟别的流民没什么两样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，对狗儿说：“以后别一个人去外围，跟着石头。”
狗儿点了点头，跑开了。
而另一边，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，有五六个人聚集了起来。
他们蹲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后面，拿枯草垫着屁股，围成一个小圈，其中就有来打听的那个。
他们都是单身壮硕的青壮。
也不知道真是孤家寡人，还是家人已经被他们所抛弃，那几个人的脸都是黑红色的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看着不像是饿过肚子。
其中一个驴脸汉子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，开口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老三和老四还没回来？不是说跑了吗？”
旁边一个壮汉吐了一口唾沫：“我早就说老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，这都什么情况，还精虫上脑。”
“我们是让他制造混乱的，他倒好，是去‘办事’了，还把事情办砸。如今更是失踪，你们说他们是怕被老大责罚跑了？还是真失踪了？”
驴脸把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：“跑？往哪儿跑？这方圆几十里都是野地，他们能跑哪儿去？再说他们身上没有干粮，跑了也是饿死。”
“那就是被人弄了。”
壮汉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，“昨晚那个队伍里闹哄哄的，有人往沟里跑，我还看见火把往沟深处去，老三和老四八成是栽了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。
他们蹲在坡地后面，互相看了一眼，谁也没有拿准主意1他们这伙人，本来就是因利聚合起来的。
在乱世里，对好人是灾难，对坏人则是狂欢。
他们以前用过这种狼驱赶羊的策略——制造恐慌，让队伍分崩离析，然后逐个吞并。
已经用同王的手段吃掉了好几支小队伍，先派一两个人混进去，摸清底细，夜里制造动静，让队伍里的人互相猜忌、互相提防，等到人心散了，他们再动手。
那些小队伍经不起折腾，一散就散了，散开的人，有的跑，有的死，有的被他们裹进来当劳力。
他们也因此壮大，吃胖了，腰里别上了刀。
但这回的队伍，好像有所察觉。
驴脸把树枝在地上又戳了两下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
“那个陈四九，还有他手下那几个，不像是好惹的，昨晚沟里那两个人，如果是栽在他们手里，说明他们已经有了防备。”
“我们要是再动手，怕点子扎手，再折进去。”
壮汉攥了攥拳头：“那就这么算了？”
驴脸没有接话。
他把树枝从地上拔起来，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又插回去。
他蹲在那儿，往队伍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光从队伍中间透出来，照亮了外围那几圈长木竿的影子。
那些长木竿一根一根立着，竿尖朝外，像是一道篱笆，篱笆里面有人在走动，有人蹲在火堆旁边添柴，有人靠着墙根打盹。
看上去平静得很，但那道篱笆后面藏着什么，他摸不清。
“再等等。”瘦长脸说，“不急。他们往南走，咱们也跟着，路上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但别硬碰，先看，等他们露出破绽。”
壮汉把拳头松开，点了点头。
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，各自散去，回到自己平时待的角落里去。
队伍这边，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，把狗儿刚才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把李万福、石头、周老七、栓柱、二牛叫过来，蹲成一圈，把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人在摸咱们的底，赖三刚才跟外面的一个人搭了话，说了昨晚的事。”
“那个人回到了流民队伍里去。他们不是普通的流民，普通流民不会专门派一个人来打听，他们是一伙的，有组织，昨晚沟里那两个，八成就是他们的人。”
栓柱攥了攥拳头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点：“从明天起，外围的岗哨加一倍，赖三盯住，他再跟外面的人搭话，立刻报我。”
“还有，从今天开始，不准一个人单独去外围，解手要结伴，最少三个人还要指定固定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树枝搁下来：“今晚的岗哨再加一班，前半夜两班倒，后半夜也是，火堆不灭，等他们露了破绽，再做打算。”
几个人应了，各自去安排。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，往流民队伍那边看了一眼，暮色里那几十个黑影散在坡地和沟里，看不出哪个是那伙人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