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亮，陈四九就带着几个村民往寨墙那边走。
他挑了三个最能干的，有的手艺好，有的手脚利落，都是话不多，干活也不偷懒的人。
四个人走到寨墙下面的时候，门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冲下面喊了一嗓子。
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，一个瘦高个儿的汉子从门缝里挤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把旧铁锹，把他们往里引，到了地方就把铁锹往地上一扔。
“就这几段。”
瘦高个儿指了指几间土房塌了半边的土墙，
“从这儿到这儿，大概两丈，土在那边堆着，水自己去潭里挑，夯墙的石头在墙根底下，自己搬。”
村里一个老瓦匠蹲下去看了看那段塌墙，用手扒拉了一下塌下来的土。
土是湿的，松的，好夯。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，冲陈四九点了点头。
陈四九把锹捡起来，递给他一把，自己拿了一把，走到土堆前面开始铲土。
剩下的两人去潭边挑水，一趟一趟地往墙根底下送，再把湿土铲到墙根底下，拿锹背拍实了，又搬了几块石头垫在底下做基脚。
四个人闷头干了一上午，那段塌墙慢慢往上长了一截。
但陈四九干活的时候，耳朵一直没闲着。
他听见寨墙上面有两个老人在说话。一个说“这帮人看着不像是匪人，有老有小的”，另一个说“你懂什么，匪人脸上又没写字”。
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个年轻后生的嗓门从后面传出来，声音不高但很急：
“乡老，他们手里有刀，有长木竿，还有骡马，这些人肯定是抢过路的，手里才有粮，来咱们这儿也是为了瞅机会抢寨子。”
“不如趁他们干活的时候把寨门关上，把他们这几个扣下来当人质，让他们把粮交出来。”
另一个嗓门接话：
“对，我听说他们昨晚上在潭边扎营，粮车围了一圈，里面全是粮袋，他们八十几口人，哪来那么多粮？肯定是抢的！”
陈四九铲土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把锹拄在地上，抬起头来，往寨门方向看了一眼，寨门关着，门缝里有一线光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铲土。
以前值守那个磕巴蹲在旁边，也听见了那些话。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四九…四九哥，有人…挑事。”
“嗯。”
陈四九把土铲到墙根底下，拿锹背拍实了，“先干活。”
但那些话越说越多。
中午的时候，陈四九蹲在墙根底下喝水，又听见寨墙里面有人在吵。一个老人在骂：
“人家有伤号有孩子，怎么可能是匪人？你眼睛瞎了？”
另一个年轻的不服气：
“伤号就不能是匪人？匪人也会受伤，他们要是好人，怎么杀了那么多人？你没看见他们那些木竿上全是血印子？”
两边越吵越凶，有人拍了桌子，有人骂了娘。
陈四九蹲在墙根底下听着，把水囊放下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他站起来，走到跟前，隔着门板喊了一声：
“乡老，我有话说。”
门板后面安静了一息，然后乡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：
“你说。”
“我听见你们寨子里有人怀疑我们。这话我理解。”
陈四九的嗓门不高，但每个字都隔着门板传得很清楚，
“我们手里确实有粮，也确实杀过人，但杀的是抢我们粮的匪人，你们要是不放心，我这边有一个人，姓周，腿上挨过匪人一刀，伤口还在。”
你们可以派人出来看。
还有几个流民，以前被那伙匪人抢过，被他们当羊赶着冲阵，你们也可以问他们。”
门板后面又安静了一息。
乡老的声音又响起来，比刚才低了一些：“你说的这些，我会让人去问，但你们不能进寨子，你的人也不能靠近寨门。”
“行。”
陈四九说，“墙我继续修。修完了，水我们取，别的事，等修完了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回墙根底下，继续铲土，有人凑过来，压着嗓子问：
“四九哥，怎么办？”
陈四九把锹插进土里，低头铲了一锹，倒进墙根底下，拿锹背拍了两下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旁边这人能听见：
“有人不想让我们跟潭村好好相处，今天这些谣言，是一伙人，他们在等我们跟潭村打起来。”
石头攥了攥铁锹柄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修墙，修完了再说。”
陈四九把锹背在墙面上拍了两下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
“但今晚巡哨加倍，把粮车盯紧了，还有，让狗儿去盯着赖三，赖三这个人靠不住，昨天还有人看见他跟外面的人搭过话。”
“今天寨子里就有人散布谣言，这两件事不一定有关系，但我得弄清楚。”
这人点了点头，继续铲土。
那天下午，寨门开过一次。
乡老派了一个老汉和一个妇人出来，走到潭边陈四九的营地边上，看了几眼。
二牛领着他们看了看周后生腿上的刀伤，又让几个被匪人抢过的流民说了几句话，老汉和妇人看完，回了寨子，把寨门重新关上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，那段塌墙已经补了大半。
陈四九把锹往土堆上一插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往潭边营地走。
走到营地边上的时候，狗儿从粮车后面钻出来，凑到他跟前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。
“叔，赖三今天又跟外面的人搭话了，两个人蹲在坡后面的沟里说了好一会儿，我没敢靠太近，但听见赖三说了一句什么，那个人就笑了。”
陈四九蹲下来，往潭村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寨墙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，几点昏黄的光在墙头上晃着。
他又往营地外面看了一眼。
夜色刚刚漫上来，远处的荒野灰蒙蒙的，看不清有没有人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对狗儿说：
“今晚你跟着栓柱巡夜，别一个人出去。”
夜里，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没有睡。
他把石头、二牛、周老七叫到一边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石头带着两个人往营地北侧的坡沿上摸，二牛带着人往南侧的沟边绕。
陈四九自己蹲在粮车旁边，攥着短刀，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坡沿上传来一声口哨。
陈四九站起来，往那个方向走。石头蹲在坡沿上，手指着坡下的沟底。
沟底有两个黑影正蹲着，一个瘦高个儿，另一个矮胖，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，声音很低，但夜风把几个字送了上来。
“……潭村那边已经有人信了……再等两天，等他们跟村里闹起来……后面的人就能进来了……”
石头把扁担攥紧了，看了陈四九一眼，陈四九蹲在坡沿上，把那两个黑影的位置记在心里，又听了一会儿。
那个瘦高个儿又说了一句：“……后面大概三四十口，都是壮劳力，等这边火并完了，他们再上来收粮，潭村这个寨子粮食不少再加上这个车队的，够吃一冬。”
石头攥着扁担的手紧了又紧。
二牛从南侧的沟边绕过来了，蹲在陈四九另一边，压着嗓子说：
“四九哥，沟那边还有一个。三个人，都是壮年，看着不像是流民，像是专门来盯梢的。”
陈四九蹲在坡沿上低声开口。
“先别惊动他们，让他们回去报信，我们明天修完墙，去跟潭村乡老说清楚。”
石头愣了一下：“不抓他们？”
“抓了这三个，后面还有三四十个。”陈四九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回去。”
三个人摸回营地。
火堆里的炭还亮着，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火堆旁边，看见他回来，抬起头来。
陈四九冲她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四九带着两个人，把最后那截墙修完，他拍掉手上的泥，走到院门板前喊了一声：
“乡老，墙修完了，我有些话跟你说。”
门板后面安静了一息，乡老的声音传出来：“你说。”
陈四九把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些话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门板后面很久没有声音，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，乡老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眼珠子在陈四九脸上转了两圈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陈四九说，“他们有三个人，在营地下面的沟里蹲了半宿，后面还有三四十个壮劳力，等我们跟你们打起来，他们就上来收粮。”
“你们寨子粮食不少，够他们吃一冬。”
乡老的脸色变了，他把门缝又拉开了一些，探出半个身子，往营地外面的荒野看了一眼。
远处灰蒙蒙的，什么也看不清，他收回目光，看着陈四九，嘴张了两下，嗓子有些干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陈四九看着他，声音不高不低：
“我们只想取水赶路，不想跟你打，但他们要是冲进来，你们的寨墙挡不住三四十个壮汉。”
“你们让我取水，帮我们一个忙，我们告诉你们，也算帮了你们一个忙。”
乡老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把门拉开了一些，看着陈四九身后那几个修完墙的汉子，有人扛着锹，有人攥着扁担，胳膊上还缠着布条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陈四九脸上。
你们能不能帮帮我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