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没有轻易答应。
他看着乡老那张挤满了褶子的脸：
“乡老，这事不是小事，是事关生死，我得回去跟队伍里的人商量。”
“你这边也先排查排查，看看到底是谁在传谣言，两边都弄清楚了，再说。”
乡老的嘴张了张。
他显然是想立刻得到一个准话，但陈四九没有给他，他站在门里面，看着陈四九转身走回营地，嘴唇动了动，把门缝合上。
乡老回到寨子里，整个人被惊了心神。
他把寨墙上的青壮都叫下来，关了寨门，又让各家各户把门窗都关严实。
他自己坐在祠堂前面的石阶上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，他觉得自己是听信了片面之语。
那帮人明明有伤号有老弱，自己怎么就被几句谣言牵着走？他猛地站起来，把几个族老叫过来，分了两拨。
一拨去寨子外面排查，看看北边和东边的野地里有没有人蹲着盯梢，另一拨在寨子里面排查，最近有没有外来的人，谁在传谣言。
村里都是熟人社会。
谁家的鸡丢了，谁家的篱笆坏了，半天就能传遍，最近外来的人不多，就两个。
一个是前些天逃荒过来的中年汉子，说自己是铁匠，会打农具，寨子里缺铁匠，就让他留了下来，住在大户赵家后面的偏屋里。
另一个是嫁到寨子里来的妇人，姓刘，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，跟寨子里一个光棍汉成了亲，住在寨子西头。
她平时话多，嘴碎，喜欢串门，谁家有个什么事她都能说上两句。
排查的人先找了那个铁匠。
铁匠正在炉子前面打一把锄头，看见几个人进来，把锤子搁下来，擦了擦汗，老老实实地站着。
问什么答什么，没有含糊的地方，排查的人出来，摇了摇头。
然后去了西头。
姓刘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晾衣裳，看见几个人进来，脸上堆着笑：
“几位叔伯怎么得空来我这儿？进来坐，喝口水。”
几个人没进去，站在院门口问了几句，妇人笑着答了，答得滴水不漏。
但排查的人里面有一个老汉，眼神尖，看见她晾衣裳的时候手在抖，他没说什么，退出来之后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。
几个人又转回去，这次没有在院门口问，直接进了院子，把她男人叫到一边问话。
她男人的脸色不对，支支吾吾的，妇人还在旁边笑，但笑得不那么稳了。
把人带到祠堂的时候，妇人还在狡辩。
她说自己就是跟邻家嫂子唠了几句家常，说外面的流民队伍不干净，让大家防着点，没别的意思。
乡老坐在祠堂正中间，听她说了两遍，把手里那根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你唠家常唠到赵家去了？你唠家常唠到寨墙上去了？你那些话是怎么传的？从谁嘴里传到谁嘴里，一个一个给我捋清楚。”
妇人的嘴张了张，没接上话。
旁边一个族老把拐杖拿过来，在她肩膀上敲了一下，没怎么用力，但妇人往后退了一步，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。
又敲了一下，她跪了下来，再问，她招了。
招得很快，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说，那些话——流民队伍手上有粮、杀过人、是悍匪、来潭村就是为了瞅机会抢寨子——都是她一个人说的。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。
一个妇人，就在寨子里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，他们盯着跪在地上的妇人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有人攥紧了拐杖。
妇人跪在地上，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不大，但很尖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在祠堂的横梁上弹了一下又落回来。
她抬起头来，脸上的灰被泪冲出了一道道印子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为什么妇人就不能是恶人？”
她的嗓门又亮又哑，“你们这帮蠢男人，一个个自以为是，我也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。谁说女子不如男？女人就不能是土匪？”
她笑得更大声，祠堂里几个族老的脸色变了。
她又开口了，声音又尖又冷，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：“上一个瞧不起我的男人，已经被我剁碎了喂狗。是爷们，你们就杀了我吧。”
乡老把拐杖顿了三下。
祠堂里安静了，他站起来，走到妇人面前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过头去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：
“浸猪笼。”
妇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。
骂男人，骂宗族，骂这个世道。骂完了就笑，笑完了又骂，她骂到嗓子哑了，还在骂。
她不是认输，只是不甘，自己输了。
几个青壮把她装进竹编的猪笼里，拿麻绳扎紧了笼口，抬到潭边。她临死之前从笼缝里看着站在岸上的人，嘴里骂着：
“你们虚伪，你们一个个都虚伪，我在下面等你们。”
猪笼沉下去，潭水冒了一串气泡，又平了，岸上没有人说话，几个族老把拐杖拄在地上，看着水面，看了一会儿，各自散了。
寨子外面，消息没让他们多等。
排查的人回来了，说北边和东边的野地里没有发现盯梢的人，但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，在官道东侧的坡地后面，看见了乌泱泱的一大片流民。
那些流民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看着不像是专门盯梢的探子，但人数太多，密密麻麻地散在坡地上，往潭村铺的方向慢慢挪。
排查的人站在坡沿上看了好一会儿，腿都软了，赶紧跑回来报告。
乡老听完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，他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寨墙外面的方向，嘴张了张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与此同时，陈四九回到营地，把乡老求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石头蹲在火堆旁边，听完第一个摇头，栓柱把手里那根草绳往地上一摔，嗓门拔高了：
“不帮，凭什么帮？咱们就是取水，水我们也拿劳力换了，修墙修了一整天，一锹土一锹土给他们夯上去的。”
“他们呢？把我们当贼盯得死死的，墙头上拿木矛指着咱们，连句好话都没有，现在知道急了？早干什么去了？”
二牛把扁担拄在地上，点了点头：
“他们给咱们的印象本来就不好，咱们八十多口人，老的老小的小，拖家带口赶路。”
“他们几十户，自己守着寨墙，凭什么让咱们替他们拼命？”
陈四九蹲在火堆旁边，听着他们说着，没有接话。
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
不帮，自己这队伍本来就走得艰难，老弱病残拖着，路上还折了两个人，为了一个把他们关在寨门外面、拿木矛指着他们的村子去拼命，划不来。
但就在寨子里闹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，他看见了，他站在营地边上，看着那个妇人被拖到潭边，装进猪笼。
潭村的人围了一圈，有人摇头，有人叹气，有几个妇人把脸别过去，猪笼沉下去的时候，有人捂住了眼睛。
还有人找陈四九，想帮一帮，北方的女人刚烈，没见过这样的。
陈四九隐约猜到了因为什么，说尊重别人选择的命运。
陈四九站在营地边上看完了，他往回走的时候，寨门开了，乡老拄着拐杖从门缝里走出来，站在寨门外面，往营地这边看。
他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，眼窝陷进去两个坑，嘴唇干裂着，他看见陈四九走过来，往前迎了一步。
陈四九在他面前站住，乡老拄着拐杖，低头看着地面，看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嗓子哑哑的：
“陈四九，村里的谣，我查了，是那个妇人传的，已经处置了。”
“外面的消息也传回来，北边和东边没有盯梢的人，但更远的地方，有一大片流民，乌泱泱的，正往这边来。”
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他抬起头来，看着陈四九的脸：“我跟你说的，你考虑的怎么样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