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村铺的夯土墙不过两丈高，外沿一圈干壕沟。
潭村铺在得知有大队流民过来的时候，早就连夜派人把沟边的荆棘砍光，只留光秃秃的土壁，怕被人藏在荆棘丛里摸到墙根底下。
壕沟不深，但沟底铺了削尖的木桩，是前些年防狼用的，现在拿来防人。
几千流民在堡外的野地里散开，乱糟糟一团。
这群人不是官军，没有云梯，没有甲胄，手里多是柴刀、削尖的木矛，少数捡了锈铁矛，更多的还是木棍和土坷垃。
领头的几个汉子骑在捡来的瘦马上，来回奔走喝骂，逼着饥民上前。
孙大胡子下了大石，骑上了一匹灰扑扑的瘦马，在人群后面转来转去，手里的砍刀一会儿往寨墙方向指，一会儿往地上戳。
最先用的是喊话。
一群人凑到弓箭射程之外，扯着嗓子朝堡墙上喊。
一个嗓门亮的瘦高个儿站到人群最前面，两手拢在嘴边：
“堡里的人听着，我们只借粮，不杀人，把粮交出来，我们转身就走，不伤你们老弱。”
他喊了两遍，堡墙上没有回应。
他又喊：“你们那点粮，留着也是烂在仓里，分给我们，大家都活，不分，我们就自己拿。”
暗地里，孙大胡子派了几个人贴着沟沿往寨墙底下摸，对着墙根底下佃户的住处喊话，许给田地和粮食，想勾出里面的人夜里偷开寨门。
那几个人蹲在沟沿下面，压着嗓子喊：
“里面的兄弟，开个侧门，放我们进去，我们孙爷说了，开了门，分你十亩地，管你一家吃饱。”
喊了两遍，墙根底下没有动静。
堡墙上，乡老拄着拐杖站在墙头，旁边几个青壮攥着木矛。
他听着底下那些喊话，冷笑了一声，乱世坞堡最怕内鬼，比硬打更容易破。
他转过头来，对旁边一个族老吩咐下去：“别听，这些饿疯了的流民，破了堡，许诺全不算数。”
“盯紧堡内佃户，加倍巡逻，但凡有人私通外面，直接拿下。”
诱降不成，流民开始动手填壕。
大批饥民弯着腰，抱着土块、枯枝干草，一窝蜂往护堡壕里丢。
前面的人蹲在沟沿上往下扔，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挤，壕沟不宽，但沟底有尖木桩，掉下去的人扎在桩子上，惨叫一声就不动了。
后面的人被头目拿棍子赶着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填土。
堡墙上石块如雨砸下去，砸在沟沿上，碎石头崩起来打在填壕的人脸上、背上。
有人被砸中后脑勺，往前一扑，连人带土栽进沟里。
箭支零零星星射来，那是堡墙上为数不多的几把弓，箭杆是旧的，箭镞锈了，但射中了照样往肉里钻。
壕沟被垫出一条窄路。
流民便推着一根合抱粗的树干，十几名壮汉扛住，猛冲寨门，树干是从野地里拖来的，树皮还带着，十几个人抱着树身，喊着号子往前跑。
“撞门！”
轰隆！轰隆！
粗木一次次撞在包着厚木板的寨门上，门后几根横木死死抵住，木门震颤，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，像是随时会裂开，门楼之上，守兵往下倾倒滚烫的开水，开水从墙头泼下来，浇在抱树的人身上。
下面的人惨叫一声松开手，树干歪了，旁边的人赶紧扑上去抱住。
又一块石头砸下来，砸在树干上，弹起来砸在一个汉子的肩膀上，那汉子往后一仰，树干脱了手，歪倒在沟沿上。
“再来！再来！”孙大胡子在后面喊。
又一拨人冲上去，抱起了树干。
堡墙上开始抛捆好的干柴，干柴上浸了油，点着了往下扔，火团落在撞门的人堆里，有人身上着了火，在地上打滚嚎叫。
这一队人溃散了，又被后面拿棍子的青壮逼着聚拢回来，孙大胡子的砍刀在人群后面晃着，谁退就往谁背上砍。
撞门久攻不下，流民开始搭人梯。
底层壮汉半蹲在地，托着上面的人，一层摞一层，朝着夯土墙攀爬。
夯土墙面粗糙，指尖可以抠住土缝，有人脚趾头踩在墙缝里，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爬到最上面的人刚要伸手搭上墙沿，垛口一杆长矛猛地刺下来，矛尖扎在肩窝里。
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，把下面一层的人也带倒了，人梯从半截垮下来，摔在沟沿上的土堆里，好几个人压在一起。
接连几批人梯垮掉，流民死伤越来越多。
沟沿上躺着一排人，有的还在动，有的不动了，后面的人不敢往上冲了，缩在沟沿下面，蹲着，抱着头。
孙大胡子的砍刀在人群后面晃，又砍倒了两个，但前面的人已经挤不动，他们不是兵，他们只是饿了几天、刚吃了半碗糊糊的庄稼人。
还有一伙人绕到围墙侧面，偷偷在墙根底下掏挖夯土，想挖空墙基让土墙塌掉。
铁锹没有，拿的是木棍和石块，一点一点往墙根底下刨。
守堡的人早看见了，乡老指了侧门方向，派十几个青壮打开侧门突袭。
门一开，十几个人攥着刀冲出来，对着挖墙的人就砍，挖墙的人扔了手里的家伙往后跑，被追上去砍翻了两个，剩下的跑远。
青壮们快速退回堡内，关上了小门。
流民久攻不下，肚子里那点糊糊早就耗光，本就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，死伤一多，人心就先散了。
不少人不愿白白送命，悄悄往后缩，缩到坡地后面去，孙大胡子带人拦了几回，拦不住，人太多了，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。
有人又出了个主意，放火。
几个青壮把捆好的干草堆到墙角，准备引燃。
干草堆了半人高，火石擦了好几下，火苗蹿起来了，可风向忽然一变，从北边刮过来的风打了个旋，烟火反倒朝着流民队伍的方向飘过去。
浓烟滚滚，呛得前面的人捂着嘴往后跑，火没烧着寨墙，倒把自己人熏得够呛。
堡墙上，乡老望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，低声对身旁的人说：
“他们人虽多，但无甲无器械，饿肚子撑不了多久，再守半日，他们自己就要溃散。”
远处土道边，陈四九带着自己的人在树林里蹲着，静静看着这场厮杀。
原来他们是第一波流民攻寨的时候，就说着寨边地面的坡沿顺了下来，绕到青壮的后面。
那几十个青壮正忙着赶流民往前冲，有人拿棍子抽，有人拿脚踹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他们没注意到北侧坡沿上摸过来的人。
石头蹲在他旁边，把扁担攥在手里，压着嗓子问了一句：“四九哥，咱们动不动手？”
陈四九看着坡地上那些乱糟糟的人影，看着孙大胡子骑在瘦马上来回吆喝，看着沟沿上躺了一排。
“出头的椽子先烂，咱们不动。先看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