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一亮，流民大队就陆续到了。
一开始是零零星星的，三五个一伙，十几个一群，从北边坡地后面的野地里钻出来。
然后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出来的一样，到最后，人一成百上千，就乌压压一大片，看不到头。
北边坡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，灰扑扑的，密密麻麻地铺过去，把坡顶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都盖住了。
幸亏陈四九他们没有在外面展开阵型，要是把几十个人拉到坡地上排成一排，面对这么一大片人，磨也磨死。
当然流民的情况也不好。
他们是人多，但大多都是面黄肌瘦，走路摇摇晃晃的，像是风一吹就能倒。
有人拄着木棍，有人背着破筐，有人怀里抱着孩子，孩子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睛。
他们从北边一路走过来，路上不断有人掉队，有人蹲在路边就再也站不起来。
队伍后面拖着一道长长的尾巴，全是走不动的人，有的靠在树干上喘气，有的趴在地上往前爬。
他们凭着一股对生的渴望，才走到这里。
那几十个青壮在流民群里来回走动，嘴里喊着什么，他们在说这里有粮。
寨子里有粮。
潭村铺的寨墙矮，里面囤着粮，他们喊一句，流民群就往前涌一截，那些面黄肌瘦的人，眼睛是直的，盯着寨墙的方向，像是一群被赶了太久的羊，终于看到了圈。
寨墙上的潭村人，面目铁青。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墙头，看着坡地上那片乌泱泱的人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么多人，哪是他们能供得起的？就是把寨子里所有的粮都拿出来，也不够这些人吃一顿的。
底下的流民未必不明白这一点。但他们没得选，这是最后一点生的希望。
心理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不可能，只盯着寨墙里面那点粮，他们觉得自己能抢到。
到了这里之后，这些人就放开了。
抓鱼的抓鱼，薅草的薅草，把能吃的一切先都吃光，跟蝗虫一样。
潭边的水被搅浑，坡上的野菜被薅光，连路边的树皮都被剥了好几棵。
那几十个青壮为了让流民攻城有力气，还特意在坡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，往里添柴，开始煮糊糊。
锅里搁的是抢来的杂粮和野菜，水多米少，稀得能照见锅底，一些人围在锅边，等不及糊糊煮熟，就伸手往锅里捞。
有人捞了一把半生不熟的糊糊刚往嘴里塞，后面就被人推了一把，整个人栽进锅里。
锅里冒着白汽，那人惨叫了一声，旁边的人把他拽出来，他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泡。
但旁边的人还在往锅边挤，有人抢着抢着自己就进了锅，再也没出来，乱成一团。
匪首站在锅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上，看着那些围在锅边的人，哈哈大笑。
他穿着一条黑裤子，上身光着膀子，胸口一片黑毛，络腮胡子从下巴一直长到颧骨。
腰里别着一把宽背砍刀，刀刃上沾着干了的血印子。
陈四九站在寨墙北侧的一道矮坡后面，隔着几百步远看见了那张脸。
他攥着短刀的手紧了一下。
是孙大胡子。
就是杀了狗儿和蛋儿爷爷的那个人，当初在河堤上跑了，后来在青石岭上把王老栓砍了的那个人。
陈四九一直记得那张脸，络腮胡子，三角眼，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大黄牙。
他居然还活着。
不光活着，还混大了。
本来他只纠结了二三十人打家劫舍，现在这乱世让他更猖狂，纠结了更多的人。
真是好人不长命，祸害遗千年。
陈四九在河堤上学的是保命的本事，孙大胡子学的就是驭人的道理。
本来要是四海承平，根本轮不到孙大胡子这种出身的人兴风作浪。
也就是现在这乱世，才能让他这种人在坡地上架起大锅，煮着糊糊，让上千个面黄肌瘦的人替他往寨墙上冲。
但孙大胡子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人多目标也大，朝廷要他的人头做军功，鞑子见了非我族类都要杀，队伍被削减得厉害。
而且原先那片地盘被他们几番祸害，早就没什么可抢，没有粮食，人就散。
他们就一路流窜到这里来，沿途一点一点的吃别人，直到他们成事，或者被别人吃掉。
陈四九蹲在矮坡后面，低声对旁边的石头说：“把消息递进寨子去，让乡老知道，外面那个络腮胡子，叫孙大胡子。”
“是个老匪，他手下那几十个青壮是核心，流民是被他裹挟的，要打，先打那几十个，流民群龙无首，就散了。”
石头点了点头，猫着腰往寨墙方向摸，陈四九又蹲了一会儿，看着坡地上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锅，看着锅边那些抢糊糊的人，看着大石头上那个光着膀子哈哈大笑的孙大胡子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自己腰后的短刀上。刀柄上缠着布条，攥久了，布条被汗浸得发软。
流民们围着那几口大锅吃了一阵子，糊糊见了底，锅底被刮得干干净净的。
有人把锅端起来拿手指头刮锅壁，刮下来的糊糊渣子往嘴里送。
有人蹲在地上舔碗，舔得碗底发亮。吃了东西，脸上有了点血色，走路也没那么晃了。
坡地上的人慢慢聚拢起来，往寨墙方向挪了挪，又挪了挪。
孙大胡子站在那块大石头上，看着坡地上的人有了点力气，把腰里的砍刀抽出来，往寨墙方向一指，嗓门拔高了：
“都吃饱了？吃饱了就该干活了，前面那个寨子，里头有粮，进去就有饭吃，冲！”
坡地上没人动。
流民们蹲着、站着、靠着树根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。
谁都知道，先冲的死在头里。
寨墙上有木矛，有石头，有滚水，谁先上去谁先挨打。
再说刚吃了口糊糊，肚子里有了点底，就更不想拿命去换下一口了，有人在后面嘀咕了一句：
“让咱们冲，他们自己怎么不上？”
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，他把嘴闭上了，但身子还是没动。
孙大胡子的脸沉了下来。
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，拎着砍刀往人群里走，走到最前面一个蹲在地上的汉子面前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汉子抬起头来，嘴张了张，嗓门又哑又急：“孙爷，我、我腿软，走不动——”
孙大胡子没等他说完。
手起刀落，那汉子的肩膀到胸口裂开一道口子，血喷出来，溅了旁边人一脸。
他往后一仰，倒在地上，腿蹬了两下，不动了，旁边几个人吓得往后退，有人蹲下去抱头，有人把脸别过去了。
“吃了我的东西，还想跑？”
孙大胡子把刀上的血往地上甩了甩，嗓门又粗又亮，
“都给我听好了，往前冲，先登寨墙的，加入我的队伍，分粮分肉，不冲的——”
他把刀往地上那个死人身上一指，
“跟他一样。”
坡地上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有人动了，先是几个半大的后生，看了看地上那具尸首，又看了看寨墙方向，咬了咬牙，往前迈了两步。
然后是几个饿急了的中年汉子，也跟着动了，有人蹲在地上没动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，踉跄着站起来，跟着往前挪。
那几十个青壮在后面拿棍子赶，不走就往背上抽一棍子，有人被打得往前扑，爬起来接着跑。
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肯走，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起来，往前推。
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冲了。
有些流民一开始就没去吃那锅糊糊，他们蹲在坡地后面的沟里，靠着树干，远远地看着。
有人在发现大锅的时候就在心里嘀咕，吃了那锅里的东西，就得拿命去还。
所以他们没吃，也没动。
还有的人是走不动了，蹲在路边，腿肿得跟萝卜似的，站都站不起来，更别说冲寨墙了。
还有些人早就躲得远远的，藏到坡地后面的野地里，等着这边打完，捡点残食。
但冲的人也不少。
几十个青壮在后面赶，几百个流民在前面跑，乌泱泱地往寨墙方向涌。
有人手里攥着木棍，有人拿着石头，有人空着手，跑着跑着弯腰从地上捡一块土坷垃。
他们跑得不快，步子也不齐，但人多，黑压压的一片压过来。
寨墙上，乡老把拐杖举起来，嗓门又哑又急：
“守住，守住，木矛朝下，石头准备。”
墙头上的青壮把木矛探出去，矛尖朝下，对着冲上来的人，墙根底下堆着石头，有人蹲在后面，手里攥着石头，等着往下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