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多个人从坡沿后面摸出来，脚步压着草皮，声音不大，但快。
陈四九走在最前面，短刀攥在手里，刀尖朝下。
孙大胡子背对着他们，站在坡沿上，砍刀还在手里晃着，冲着寨墙方向骂骂咧咧。
他身边站着几个青壮，也都背对着坡沿，伸着脖子往寨墙方向看，陈四九摸到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，脚底下踩到一根枯枝，咔嚓响了一声。
孙大胡子猛地转过头来。
陈四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。
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，短刀往下一劈，砍在他右腿的小腿肚子上。
刀口裂开，血涌出来，孙大胡子惨叫一声，膝盖一弯，往前扑倒，砍刀脱了手，掉在坡沿下面的草丛里。
他抱着腿在地上打滚，嗓门又粗又哑：“操，有人，有人摸上来了。”
他这一嗓子，把周围那十几个青壮都惊动。
有人从坡沿下面跑过来，有人扔了手里的棍子去捡刀，有人转身就往马那边跑。
陈四九没有追，他把短刀横在身前，嗓门拔高了：“抢马，把马抢了，别让他们骑马跑。”
石头和栓柱从两边蹿出去，直奔坡沿下面那几匹拴在树上的瘦马。
石头跑得最快，到马跟前一刀割断了缰绳，翻身就往马背上爬。
那匹瘦马被惊得刨了两下蹄子，石头拽住鬃毛，拿刀背往马屁股上一拍，瘦马往前蹿了两步，稳住了。
栓柱慢了一步，到另一匹马跟前的时候，一个青壮已经先抓住了缰绳，两个人一人拽着缰绳一头，互相扯了两下。
栓柱拿刀往那人手背上敲了一下，那人一缩手，栓柱把缰绳夺过来，翻身上了马。
剩下几匹马被几个匪徒抢了先，有人骑着马往坡地外面跑，有人没抢到马，混进流民堆里左闪右闪地不见了。
陈四九这边追之不及，有马的跑得快，没马的往人群里一钻就找不着。
石头骑着马追了两步，被陈四九喊住了：“别追了，回来。”
石头勒住缰绳，拨转马头回来。
坡沿上，孙大胡子还抱着腿在地上滚，血从裤腿里渗出来，把坡沿上的枯草染了一片。
陈四九蹲下来，低头看着他。
孙大胡子仰着脸，络腮胡子被汗和血糊成一团，三角眼瞪着他，嘴里还在骂。
陈四九没跟他废话。
他站起来，对旁边一个民兵说了一句：“绑了，嘴堵上。”
民兵拿麻绳把孙大胡子的手反绑了，从衣摆上撕了一块布塞进他嘴里。
孙大胡子呜呜了两声，不动了。
寨墙那边也受到了影响。
坡地上的流民本来就没什么心气。
他们冲墙是被逼的，被棍子赶着，被砍刀逼着，现在坡沿上那几十个青壮一跑，没人拿棍子赶他们，没人拿砍刀逼他们。
墙头上还在往下砸石头，但墙根底下的人已经不动，有人往后退了两步，蹲下来，蹲了一会儿，干脆爬下来，在倒地的尸首堆里摸索。
有人在翻死人的衣裳口袋，有人在捡扔在地上的木棍和柴刀，有人在扒尸体上的鞋。
能带走多少东西，算多少东西，怎么也是浪费了这么多力气，不能白亏。
墙头上的人也慢了下来。
他们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底下的流民不冲了，蹲在尸首堆里翻东西，寨墙上安静了一息，然后有人靠在墙垛后面，把木矛搁下来，喘了两口气。
站在高处观察的村卫看见了这边的动静。
一个后生从墙头上探出半截身子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，冲墙根底下喊了一声：
“乡老，底下的人不冲了，坡沿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。”
乡老拄着拐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，往坡沿方向看了一眼。
坡沿上的流民在跑，有人在骑马往北跑，有人在往流民堆里钻，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脸色变了。
他转过头来，对旁边一个青壮说：“快去村里，把那帮人叫回来，别让他们动陈家庄的人，快去。”
那青壮撒腿就往村里跑。
村子里，对峙还在继续。
二牛带着几个民兵和几个老少爷们，把陈家庄老弱妇孺待的那间屋子堵住。
长木竿横在门口，竿尖朝外。
对面站着七八个潭村青壮，手里攥着刀和棍子，领头那个瘦高个儿后生站在最前面，刀尖朝下，嘴里还在喊：
“陈家庄的人出来，你们上墙搬石头去，我们的人在墙上拼命，他们在里头躲着？”
二牛把长木竿往地上一顿：
“你们自己村的人怎么不去？墙头上缺人，你们自己上去啊，我们难道没出人，难道不是你们请我们来的？”
那几个青壮互相看了一眼。
领头那个后生嘴张了张，又闭上，有一个老好人站在他们后面，拄着拐杖，嗓子哑哑地开口了：
“二牛，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就是让你们帮着搬搬石头和杂物，不是让你们上墙……”
“搬石头也不行。”
二牛嗓门拔高了，“我们的人凭啥替你们搬石头？当初说好了，我们老弱妇孺进寨躲一夜，青壮在外面替你们打。”
“现在外面打着，你们倒来拉我们的人上墙？要不要脸？”
这人的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被旁边一个青壮推了一把。
那青壮不耐烦了，嗓门又粗又亮：“废什么话，陈四九自己都跑了，把你们都扔了，不让你们顶上去，让谁？别不识好歹。”
李万福从屋子里面挤出来，站到二牛旁边，嗓门也拔高了：
“放屁，陈四九的家眷还在这呢，他媳妇、他孩子、他爹都在这儿。”
“你说他跑了？你跑了他都没跑，你别在这污蔑，说不准，是四九他们就被你们坑害了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冲屋里喊了一声：
“老少爷们，跟我冲出去，这帮人靠不住。”
屋里的人动了起来。
几个民兵把长木竿攥紧，几个老少爷们把扁担和柴刀攥在手里。
对面那几个青壮也把刀攥紧了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两边隔着几步远，刀棍对峙，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就在这时候，寨墙方向那个报信的青壮跑了过来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，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，隔着老远就喊：
“乡亲们！乡亲们！坡沿那边打起来了，陈家庄的人把流民头子砍了，流民散了，墙底下的人不冲了。”
两边的人同时扭过头去看着他。
二牛把长木竿攥紧了，李万福把扁担横在身前，对面那个瘦高个儿后生把刀放低了一些，嘴张着，没合上。
有人往前迈了一步，嗓子哑哑地问了一句：“你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