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，陈家庄的人把流民头子砍了，流民散了。”
报信的青壮站在院子中间，弯着腰，两手撑着膝盖，喘得胸口一起一伏。
他说完这句话，院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那个瘦高个儿后生，生生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的嘴张着，嘴唇动了动，嗓门又低又哑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：
“不可能。不可能，这是假的。”
他抬起头来，看着报信的青壮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他们十多个人，怎么就能把流民打退？那么多人！乌泱泱的！怎么可能？”
“他们难道都是猪么？”
报信的青壮缓了口气直起腰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另一边几个潭村青壮凑在一起，交头接耳，有人压着嗓子说：
“怎么办？流民散了，咱们还扣着人的家人呢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废话，当然是放了，人家帮咱们把流民打退了，咱们还扣着人家老弱妇孺，这算什么？”
第三个声音更低一些：“不行，得跟人家道歉，刚才差点动起手来。”
李万福和二牛听到这个消息，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二牛攥着长木竿的手松了松，手指头在竿面上蹭了两下，把汗蹭掉。
李万福把扁担从身前放下来，拄在地上，肩膀塌了一截，两个人都知道，刚才那阵对峙要是真动起手来，他们这边人少，老弱妇孺多，一旦被控制住，寨子外面的陈四九他们就难了。
好在现在危机现在解除了。
但那个瘦高个儿后生接受不了。
他猛地蹿上来，一把抓住报信青壮的脖领子，嗓门拔得又尖又哑：
“不行，不能放，一定是骗人的，你一定是奸细对不对？你跟他们串通好了，故意报假信，想让我们放了他们。”
“对不对？”
报信的青壮被他攥着脖领子，嘞的目瞪口呆，他的嘴张了两下，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冤：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我奸细？我亲眼看见的！坡沿那边，陈家庄的人把那个络腮胡子砍了，流民往北跑了，墙根底下的人也不冲了，蹲在尸首堆里翻东西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瘦高个儿后生攥着他脖领子的手没有松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不是不相信这个报信的，他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会错。
他刚才一口咬定陈四九跑了，一口咬定陈家庄的人靠不住，一口咬定应该把他们的老弱妇孺拉上墙。
现在流民散了，陈家庄的人打赢了，他那套话全塌了。
他接受不了。
“胡闹！”
一声暴喝从院子门口传过来。
乡老拄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，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，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。
他走到瘦高个儿后生面前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啪。
那巴掌扇在瘦高个儿的脸上，扇得他往旁边趔趄了一步，攥着报信青壮脖领子的手松开了。
他捂着脸，看着乡老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你闹够了没有？”
乡老的嗓门又哑又亮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，
“陈家庄的人在前面替咱们打，咱们在后面扣着人家的人，你现在还在这胡搅蛮缠，绑起来。”
左右几个青壮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犹豫了一息，但还是走上前来，把瘦高个儿后生的刀卸了，拿麻绳把他反绑了手。
瘦高个儿没有反抗。
他站在那儿，两只手被绑在身后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成王败寇，他失败了，他就这一次机会，他可以做到看到村庄血流成河，却无法接受自己以后一睁眼就能看到未来的败狗人生。
李万福和二牛看到乡老控制住了局面，又松了一口气。
二牛不想再横生枝节，他把长木竿往地上一顿，往前迈了一步，看着乡老的脸，嗓门不高不低的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村老，你们现在要拿我们怎么办？”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他的嘴张了张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含含糊糊：
“诸位……误会，误会了，这也是这畜生一时糊涂，我能拿诸位怎么办？自然是……自然是让诸位走的。”
二牛不爱听他废话，刚才他们被围着的时候，怎么没见他出来说一句“误会”？
刚才那个瘦高个儿要拉人上墙的时候，怎么没见他出来拦一下？
现在流民散了，陈四九打赢了，他出来说误会了。
君子论迹不论心，他看的是你做了什么事，不是你说什么话，他直接抢断了乡老的话头。
“流民既散，那我们现在能走了么？”
乡老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，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。
旁边的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低下头去，有人把目光移开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乡老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，嗓子哑哑地开口了：
“能走，现在就能走。”
二牛点了点头，转过身来，冲屋里喊了一声：
“收拾东西！走了！”
屋里的人动了起来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从屋里走出来，二丫牵着赵铁柱跟在后面，陈大柱拄着拐从门里挤出来，赵老实和孙氏缩在他们后面。
几个民兵把长木竿收起来，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，李万福把扁担扛在肩上，走到乡老面前停了一步。
他看了乡老一眼，没有说什么，摇了摇头，扛着扁担走了。
二牛走在最后面。
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，看了乡老一眼：
“村老，有句话我替四九哥说给你，既然承诺做不到，就不要轻易答应。”
乡老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，脸上的褶子又挤在了一起。
他没有接话，二牛转过身去，迈出院门，往寨墙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