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柱和周老七一起凑过来，蹲在陈四九旁边。
栓柱把刀从腰后抽出来，刀尖朝外，压低嗓子问了一句：
“四九哥，是现在就杀？还是拖回去再收拾？”
周老七把木棍拄在地上，没有开口，但他的目光落在孙大胡子那条还在渗血的腿上，又抬起来看了陈四九一眼。
他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这个人不能留。
孙大胡子躺在地上，听见了他们的话，冷笑了一声。
他的嘴角还挂着血沫子，络腮胡子被血和泥糊成一团，但三角眼里的光还是硬的。
他这一辈子，穷困过，被逼迫过，也疯狂过。
杀过人，喝过血，他自觉已经活够了，但他就算临死前也要膈应一下陈四九他们。
谁让自己死了，他们却活得好好的？
“陈四九，”
他的嗓门又粗又哑，从地上仰着头看着陈四九，嘴角往上咧着，
“你们也别嚣张，别看你们现在走得好好的，但你们留在村里的家人呢？哈哈！”
陈四九本来刚才就想处决他，以祭奠王老栓的在天之灵。
但听了这话，他的动作停了下来，他看着孙大胡子的脸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们陈家庄。”
孙大胡子的嗓门拔高了，躺在地上拿眼珠子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人的脸，
“你们以为陈家庄还在呢？我告诉你们，早没了，你们走的时候，留下的人，老头老太太，还有那些走不动的，我全给你们收拾了。”
“一把火烧了山，烧得干干净净，等你们回去看，连根骨头都找不着。”
“哈哈。”
周围一下子炸了。
有人冲上来，攥着孙大胡子的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：
“你说什么？你再说一遍。”
那人的嗓门又尖又哑，两只手在抖，指节泛白，孙大胡子被他提溜着，脚不沾地，但嘴还在咧着：
“我说你们家的老头老太太，全让我烧了。”
又冲上来几个人，有的拽着孙大胡子的胳膊，有的拿刀在他面前晃。
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，不出声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有人站在那里，嘴唇哆嗦着，翻来覆去地念叨：
“我娘还在村里……我爹还在村里……”
陈四九蹲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圈乱了的人，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把全家人都带了出来。
有些人走的时候，老人走不动，或者故土难离，就留在了村里。
他们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老人不太美好的结局，但他们希望老人能少些痛苦。
刀兵就是他们最不能接受的方式，孙大胡子一看也不是什么善人。
孙大胡子看着他们歇斯底里的样子，笑得更响。
他的脑袋被拽着，腿被按着，但嗓门还是又粗又亮：
“对！就是这样，哭，接着哭，你们也尝尝这个滋味，当初别人加到我身上的，我全还给你们。”
“哈哈！”
还没等他笑够，旁边一个老人就破了他的兴。
那老人看着是流民队伍里年纪比较大的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沟壑纵横。
他拄着一根木棍，慢慢走过来，蹲在孙大胡子面前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孙大胡子的笑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可别听他胡咧咧。”
老人抬起头来，看着周围那些急红了眼的人，嗓门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，
“刚才听你们说了那么多，你们是陈家庄的吧？这个孙大胡子确实去过陈家庄，不过他也没得着什么好。”
老人拿木棍在地上戳了一下：
“他当时被官军和鞑子两方围剿，跟着丧家之犬一样，为了活命，领着几个人拼命劫掠。”
“也确实破过几个村子，祸害了不少人，但在你们陈家庄，他也没占着什么便宜。”
“听说你们村子早就破败了，剩下的人都在山里，他想勒索，打了几次，死了几个老头，他没讨着好，就气急败坏地烧了山。”
孙大胡子的脸色变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但老人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那天烟尘遮天蔽日，直到隔日才灭，幸存的人，具体如何没那么清楚。”
老人顿了一下，
“同时孙大胡子也不是那么英武，他要真把山上的人全烧死了，今天还能在这吹这个牛？”
“他自己都说不准的事，你们倒信了？”
说完，老人拍了拍屁股，站起来走了，他走的时候，步子稳稳的，木棍拄在地上笃笃响。
陈四九赶紧追上去，从旁边人手里拿了一囊水递过去：“老人家，喝口水，您是哪个村的？”
老人接过水囊喝了两口，抹了抹嘴：
“林家村的，以前跑货路过你们陈家庄，认识几个人。”
他把水囊递回来，拍了拍陈四九的肩膀，没再说什么，拄着木棍走远了。
陈四九转过身来，看着孙大胡子的脸，孙大胡子的脸色不对了。
他那张糊满血和泥的脸上，那层笑已经散了，三角眼垂着，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陈四九站起来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，
“但你杀了王老栓，这个我亲眼看见的，你砍了他，在青石岭上，他让我替他活，我活到了今天。今天碰上了，咱们算算这笔账。”
孙大胡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。
陈四九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冲石头点了一下头，石头把扁担攥紧了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孙大胡子的眼珠子转了转，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喊叫，被石头一扁担砸在后脑勺上。
闷闷的一声响，他往前扑倒，脸磕在泥地上，没有再动。
陈四九站在旁边看了一息。
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，蹲下去，刀尖对准孙大胡子的后颈，扎了下去。
刀拔出来的时候，血从刀口涌出来，把泥地洇成暗红色，他把刀在孙大胡子的衣裳上蹭了蹭，收进腰后。
周围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有人蹲在地上，拿袖子蹭了一把脸，有人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，陈四九站起来，环视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。
“孙大胡子死了。陈家庄的事，等咱们到了地方，安顿下来，我派人回去打听。”
“老人说的话在理，他没那么大能耐，但不管打听回来是什么消息，咱们该走还得走，等到了鹿邑，站稳了脚跟，想回去接人的，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把目光移向寨墙方向。
寨门还开着一条缝，乡老拄着拐杖站在门缝里面，正往这边张望。
“接下来，还有潭村铺的账要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