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四九正准备处置孙大胡子，就看见远处的寨门大开，李万福领着二牛等村民鱼贯而来。
他有些诧异。
怎么攻寨才完事，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出来？
也不怕那些流民再围上去？
毕竟他们带着妇孺和辎重，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对象，他往坡地上看了一眼，流民那边散得七七八八了，有人往北走，有人蹲在尸首堆里翻东西，有人靠在坡沿上喘气。
也不知是真吓破了胆，还是连着攻了几回把心气耗尽，还真没有动作。
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幸运。
李万福和二牛那边也是情不得已。
他们怕再耽搁下去，还有变故，就不顾乡老的挽留和劝阻，把寨门开了一条小缝，护着村人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。
但看到寨墙外面的世界后，还是心惊胆战，寨墙外边尸横遍野，到处可见哀嚎。
受伤的人躺在沟沿上、坡脚下、墙根底下，有的抱着腿，有的捂着肚子，有的仰面朝天张着嘴喘气。
尤其是那些受伤者的呻吟，一声接一声的，等着他们的绝对是悲惨的命运。
没有食物，没有药品，只能干扛，大多数或者绝大部分都得冻饿或者因为伤情而死。
这就是战争的残酷，这也是几十人的暴力团伙造成的严重伤害，让他们更谨慎地使用暴力。
也就在他们遐想的时候，陈四九高声对他们打起了招呼，也派人快速向他们移动，以震慑图谋不轨的人。
石头带着几个民兵迎上去，长木竿横在身前，把路两边那些还在踅摸的流民隔开。
那些人看见长木竿，往后退了退。
两方人快速地会了面。
村民发现跟陈四九出来的人大多有惊无险，有人上去拍拍肩膀，有人拽着胳膊看一看有没有受伤。
赵秋娘抱着念儿从人群里挤出来，看见陈四九站在坡沿上，浑身上下没缺什么，就是脸上多了几道灰印子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把念儿往怀里拢了拢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陈四九冲她点了一下头，她把目光收回去，低头看了看念儿，念儿正睁着眼睛看她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。
陈四九把李万福和二牛拉到一边，问他们怎么出来的这么快。
李万福把村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，那个瘦高个儿后生怎么挑头要拉人上墙，二牛怎么堵住门口，两边怎么对峙，乡老后来怎么出来打了那后生一巴掌把人绑了。
陈四九听完，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。
他没想到他们在村里还经历了这么一场惊心动魄，也为村老和村人的不守信用而心寒。
好在大家都有惊无险。
他正想再说点什么，旁边躺在地上的孙大胡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又粗又哑，从被堵了布的嘴里挤出来，闷闷的，但笑得浑身都在抖。
他躺在地上，两只手被反绑着，腿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，但他笑得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。
陈四九转过头去看着他，孙大胡子一边笑一边拿眼珠子往陈四九脸上瞟，瞟了两下，笑得更响了。
陈四九蹲下来，把他嘴里的布扯了。
孙大胡子的嘴得了空，先喘了两口气，然后咧着嘴，嗓门又哑又亮：
“我说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，陈四九，河堤上那个邋遢鬼，胡子拉碴的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天天蹲在草棚里啃杂面饼的那个。”
“你那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，脚趾头露在外面，冬天冻得跟红萝卜似的。哈哈！你那时候，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赵秋娘听到这里留下了伤心的眼泪，滴落在念儿的脸上。
石头上前踹了一脚，踹在他肩膀上。
孙大胡子往旁边歪了一下，又正回来，嘴里还在笑，三角眼挤成一条缝：
“踹！接着踹！老子今天落到你手里，认了，可你也别得意，陈四九。”
“你在河堤上混了六年，不也跟我一样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？你现在穿上好衣裳了，人模狗样的，可你那双手，跟我这双手，沾的东西差不多。”
陈四九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后边跟过来的狗儿和蛋儿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蹲在旁边好奇地看。
狗儿盯着孙大胡子的脸看了两息，又看了看他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，这不是匪首么，难道陈叔以前跟他还是熟人，忍不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：
“叔，这是谁？”
蛋儿蹲在狗儿旁边，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孙大胡子那张糊满血和泥的脸，又缩回去了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
“好丑。”
孙大胡子的笑停了一下。
他歪着头看了看狗儿，又看了看蛋儿，眯着眼瞅了一会儿，他的嘴咧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嗓门又粗又哑：
“这两个小的……该不会是王老栓家的吧？河堤上那个老东西，天天给这个姓陈的塞杂面饼的。”
“我砍他的时候，他还喊了一嗓子，喊的什么来着？哦对，喊的是‘来呀’。”
狗儿的脊背绷直了。
他站在那儿，两只手攥着拳头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蛋儿还没反应过来，仰着脸看着他哥，又看了看孙大胡子，小声问了一句：
“哥，他说的是谁？”
狗儿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孙大胡子的脸，盯了一会儿，把拳头攥紧了，又松开了，陈四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，按了按。
“狗儿，带蛋儿去后面，看着你婶子。”
狗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拉着蛋儿的手往后面走了。
蛋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，回头又看了一眼孙大胡子，嘴里嘟囔着“哥你走慢点”。
孙大胡子躺在地上，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，又咧开嘴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被石头又一脚踹在肚子上，把后半截笑踹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