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，谁来了？”
厨房里有人探头，是个系着围裙的女人。模样和月面那位求助者一模一样，只是没那么憔悴。
“来看我的。你先忙。”
老人拿来杯子，文奇赶紧伸手去接。
水有点烫。
他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，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声，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这里连个明显的破绽都不好找。
女人会嫌父亲把茶叶撒在桌上，老人也会抱怨她切菜剁得太响。她说他耳朵不好，电视开得楼下都能听见，两个人隔着一扇门吵了几句，又各忙各的。
这日子过得，简直比他在圣芙蕾雅时还像样。
文奇捧着茶，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。
老人看出了他的为难。
“姑娘，你也是来叫我醒的？”
“......我是男的。”
“哦，抱歉啊，眼睛不太好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文奇把茶杯搁下，余光瞧见小识肩膀抖了两下。
行。
刚才忍住没笑，真是亏了。
“您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？”他问。
“她跟我说过。”老人看向小识，“还有个戴眼镜的姑娘，也来过。”
“那您......”
“想问我为什么不走？”
老人摸过膝盖，手掌在上面压了压，嘴边竟然有点笑意。
“我今天自己下楼了。菜也是我买的。”
文奇的视线落在他的腿上。
“以前走不了多久？”
“哪是走不了多久，上厕所都费劲。半夜疼醒，爬起来找药，动静大点，她就跟着醒。还装，问起来就说自己刚好起夜。”
老人朝厨房看了看，压低声音。
“上个星期，她说单位没什么事，可以多待两天。我后来才知道，她请假请得快跟领导翻脸了。”
厨房里的女人端出一盘菜，见他们凑着头说话，瞪了老人一眼。
“又跟人念叨我什么？”
“夸你呢。”
“我怎么这么不信。”
她把盘子放好，顺手拿走桌上的药盒，嫌他又忘了吃。
老人盯着那只药盒，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她以前也这样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文奇听见水壶的声音，忽然觉得那点吵闹远得很。
“我知道这不对。”老人说，“那位姑娘讲得够清楚了。我女儿现在不在这里，外面还有人帮忙看着我。我都记得。”
他停了一阵，抬手搓了搓膝盖。
“可我这会儿真不疼。”
小识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她来之前憋着一肚子火，觉得不肯醒的人磨蹭，浪费老古董替他们争来的时间。
可真听见这句话，那些骂人的词愣是没找着出口。
文奇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。
出去以后，腿会不会好？
他保证不了。
救援什么时候结束，女人什么时候能回来，他同样说不准。
总不能为了把人哄出去，就拍着胸口说包在我身上吧？
“你们都是好孩子。”老人伸手去拿茶壶，“我就再坐会儿。她菜都快做好了，总得吃完。”
文奇按住了杯沿。
“您女儿也在等。”
老人的手停下。
“我们在月球上碰见她。她问了好几个人，想知道能不能联系地球。”
“月球？”
“嗯，听着挺离谱，我睡醒发现自己在那儿的时候，也觉得离谱。”
老人皱着眉看他，显然没怎么听明白。
文奇没有催，继续说道：“她不知道您怎么样了，饭端在手里都没顾上吃。后来我们答应回来帮忙找，刚下船就接到了您的记录。”
“她没出事？”
“没有。后勤在照看她，我们也托人向她报了平安。”
老人转向厨房。
里面那个女人正尝汤的咸淡，发现他看过来，顺口叫他别老喝茶，饭马上好。
他应了一声，嗓子却有点哑。
“外面的药，还拿得到吗？”
文奇没急着回答，先看小识。
她的注意力离开片刻，回过神便点了头。
“医护核过你的用药。那个叫希儿的姑娘说，等你醒过来，要再查一下腿。”
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。
“还得麻烦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文奇有些无奈，“您在这儿不回话，她在外面找不着您，一样着急啊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能反驳。
过了会儿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朝厨房走了几步，又停在门边。
女人正要把火关掉。
“爸，拿碗，吃饭了。”
他握住门框，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文奇起身，没走过去。
小识也没催。
他们等着老人把脸抹了一把，转回来，伸手扶住沙发靠背。
“走吧。”
他吸了口气，声音里带着恼火，也不知道在气谁。
“再晚，她又该到处找我了。”
门在文奇身后打开。
小识引着那条已经留下记号的联系，刚准备把老人带过去，门外的光便突然暗了。
楼道变得很长。
老人迈出半步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朝前栽去。
文奇伸手扶住他，掌心却传来一阵抓空的感觉。
那只胳膊的轮廓散了，又在屋里的光下聚回来。
“退回去！”
小识猛地扯住文奇。
老人踉跄着坐回沙发，捂住胸口喘气。厨房里的女人听见动静，转头叫了一声“爸”。
小识盯着门口，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“人肯走了。”
她咬着牙。
“这破地方倒是不放了！”
文奇睁眼的时候，右手还维持着扶人的姿势。
芽衣握住他的手腕，没让他从椅子上扑下去。
“已经退回来了。”
他看清面前的设备，胸口憋着的气才吐出来。
“人呢？”
“在。”
小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。
她站在设备另一侧，嘴角绷得很紧。
“我把他送回屋里了，联系也留着。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没把人弄丢！”
“我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她说完，气呼呼地别过头，过了会儿又转回来。
“刚才那下，我该先拦住他。”
符华看着她，手从设备上挪开了些。
“你已经拦住了。”
小识没接话。
帐篷外有推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上的接缝，咯噔了一声。文奇忍不住朝那边看，直到确定医护没有跑起来，才收回视线。
他刚才还想着，人愿意回来，剩下的就交给他们。
结果连扇门都没走出去。
这话幸好没说出口。
不然真是丢人丢大发了。
布洛妮娅把刚才的记录放到屏幕上。
“人在梦里活动时，依靠的是那里的联系。现实中的身体，仍然由原有承载维持对应。我们刚才想让他直接跨出来，两边没有接好。”
“所以那一下散开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