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摩院的波动,断续了三日。
不是时时都有。只在夜间运功、精神力自然散开的时候,偶尔能捕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。极微,微到他拿不准是真有动静,还是自己的精神力在作怪。
可三回捕到的,性质都一样,与藏经阁残卷同源。
虚竹没有深探。
达摩院是少林寺的核心去处,除开首座与几位高僧,旁人不得随意进出。拿精神力主动去探达摩院,若教人撞破,后果比夜出后山重上十倍。
他只是被动地留意,把这件事记在心头,等将来消息多了再串。
第四日,一个由头自己送上门来。
后山药圃的草药快使尽了,医僧要一批新鲜的来配跌打药膏,近来练功磕碰的小僧不少。慧安揽下采药的差事,拉着虚竹一道去。
后山药圃?往哪里采?虚竹问。
后山西坡那片野药圃,离初祖庵不远。慧安兴冲冲的,半日就够。师兄你帮我背药篓,我一个人采不过来。
后山西坡。
虚竹在心里飞快地算。后山西坡离石室裂缝,直着走约莫两百丈。正经采药的道不经过石室,可若他走岔了路绕一截……
不,太险。戒律院刚在后山加了岗,虽说这两日全寺的耳目都扑在鸠摩智来访的筹备上,巡逻松了些,可并没有撤。
若不去……
纸条上写着勿探石室。他已经听了二十日。二十日里,石室方向安安静静,没有异样。可他心里始终挂着一桩,那四字到底为什么写?石室里究竟有什么凶险?
他如今不进石室,只在裂缝外头,隔着一截距离,拿精神力碰一碰石壁。这总不算吧?
虚竹纠结了半个晚上,最终拿定主意,去。可不进石室,不拿精神力探石室里头,只在裂缝外头,感应一下石壁的状态。若觉出半分异样,立刻撤。
这一趟有凶险。可勿探石室这桩事不弄明白,他的心就静不下来。慧觉说心不静功不进,这话他验过。他得把这桩事了了。
清晨,虚竹与慧安背着药篓,从侧门出了寺院。
初秋的后山比两月前凉了许多。松林里的薄雾淡了,秋日天燥,雾气不如盛夏浓重。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,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。
师兄,西坡的药圃在底下。慧安指了一条下坡的小路。
你先去。我上去看看有没有野黄精,前日医僧说黄精不大够用了。虚竹指了指上坡的方向。
慧安没多想:行,那我先去。师兄你别走远,午时前在初祖庵会合。
慧安一蹦一跳地下了坡。虚竹看着他走远,才转身向上坡去。
上坡的方向不是药圃,是石室裂缝。
他不走直道。绕了一个大弯,从东面松林里穿过去,避开后山巡逻惯走的路线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停住脚步。
前方三十丈,正以他精神力日常所及的边,是后山大石的位置。大石再往西十来丈,就是石室裂缝。
他没有再近前。
虚竹在一棵老松下蹲下,背靠着树干,装模作样地在地里翻找草药。同时,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朝石室方向散开。
二十丈。什么都没有。松林、泥土、石块,都是后山寻常的气息。
他不敢再往前送了。二十丈已是他日常感知的顶,再远就得使劲推精神力,那与就没分别了。
他候了片刻,确认四下里没有动静,没有人跟着,没有巡逻的影子,才慢慢站起来,朝大石方向挪。
十步。二十步。三十步。
大石映入眼里。灰白的巨石静静立在松林间,满身青苔。虚竹走到石根处,弯腰假意在根脚翻找。
他的精神力,从大石的位置朝裂缝口散开。
十丈。
裂缝的轮廓进了感知。那道宽约两尺、高约五尺的口子,叫藤蔓遮着,与两月前一个模样。经文已被取走,石室已空,至少慧觉是这么说的。
可精神力探到裂缝口的石壁上……
停住了。
虚竹的呼吸一窒。
裂缝口的石壁上,有东西。
不是天生的石纹。是人刻下的痕迹,极细的纹路,密匝匝地布在裂缝两侧的石壁上,从入口一路延进看不见的深处。
这些纹路的走势……
虚竹太熟了。
与丹田深处那丝冰冷能量表面的符文纹路,一模一样。
同样的走势,同样的疏密,同样的那股气。
是的,是活的。
那些石壁上的纹路不是死刻痕。它们在极缓地脉动,像人经脉里流淌的内力一样,纹路里头有某种东西在极微地走着。
石室虽空,石壁上那口,还在转。
虚竹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石室不只是存经文的地方。石壁上的纹路本身,就是一个他不知该怎么称说的东西。阵?禁制?法阵?这些名目,都是旧账里那些玄之又玄的话本才有的。按这方天地的路数,不该有这种东西。可他眼前的事实摆着,石壁上刻满与冰冷能量同源的纹路,纹路还活着,这不是武学的账。
这是更高一层的物事。
勿探石室。
那四个字,骤然有了新的分量。
不是石室里有凶险石室本身就是凶险。石壁上的纹路是一样正在转着的东西,若有人拿精神力往深处探,兴许会惊动它。惊动之后会怎样,虚竹不知道。可留字的人显然知道,所以才写下那四字。
虚竹没有再往里探。
他在裂缝口待了不到三十息,觉出石壁纹路的存在与那股气之后,立刻收回精神力,转身就走。
没进石室,没探石室里头,只是碰了碰裂缝口的石壁皮面。
这总不算探吧?
虚竹不晓得。可他想要的已经有了。石壁上有纹路,纹路与体内冰冷能量同源,纹路还活着。这些够他咂出勿探石室的真意,也够他拿定主意,往后真不探了。
他沿着来时的弯路回去,在松林里挖了几株野黄精塞进药篓,往初祖庵去会慧安。
慧安已采了满满一篓草药,见虚竹来,笑道:师兄,寻着黄精了?
嗯,几株。虚竹晃了晃药篓。
那走吧,午时快到了。
两人背着药篓回寺。一路上慧安叽叽喳喳地说药圃里的闲话,哪株草长得好,哪株叫虫蛀了,医僧说下月要配新跌打药。虚竹嗯嗯地应着,与平日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的脑子里,翻着全然不同的念头。
石壁纹路。活着的阵。同源。冰冷能量表面的符文。
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滚来滚去,滚向一个他越来越躲不开的结论。
这方天地,确实不只是一部旧账写得尽的。
藏经阁残卷上的诡异文字。丹田深处那丝冰冷的符文。后山石壁上活着的刻痕。白衣人身上的同源气息。达摩院方向偶现的微末波动。
五条各不相干的线,齐齐指向一处。这世上存在着一种超乎人间武学的东西,不是武功,不是内力,是某种更根本的力。
修真。
这个词从虚竹脑海深处浮起来,又叫他一把按下去。
如今还不能下这个论断。消息不够。他还要更多线索,更多实据。可方向,方向已经越来越清了。
回到僧舍,虚竹放下药篓,在草铺上坐定,阖眼运功。
易筋经辅助循环在经脉里缓缓转开。内力过丹田时,他能觉出那丝冰冷还在,安静、冰冷、蛰伏。
可这一回,他多留意了一处末梢。
冰冷能量表面那些符文纹路的脉动节律,与后山石壁纹路的脉动节律,是一样的。
三息一次。
分毫不差。
虚竹的心跳快了。
体内的冰冷与后山石壁的纹路,用同一个节律脉动。这意味着它们之间有牵连。什么牵连?是呼应,还是它们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两处结?
虚竹不知道。
可他晓得,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虽然那真相的轮廓,还糊在层层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