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觉那一下,叫虚竹寝食难安了三天。
他翻来覆去地回想当日的每一个末梢。慧觉的内力过丹田时,确实碰着了那丝冰冷。可慧觉碰着的是什么?是那丝冰冷本身,还是它的异样?
若慧觉觉出了,他为何不说?
许是在等虚竹自己开口。许是他拿不准那是什么,不想贸然提。许是他觉着不打紧,一个三流武者的丹田里有丝古怪凉意,兴许只是体质异于常人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虚竹不知道。
可他晓得一桩,从今往后,他对慧觉也要留三分。不是不信,是自保。他最大的底牌就是教人看不透。一旦教人看透了,他就失了所有先手。
这念头教虚竹有些黯然。慧觉是他在这方天地里第一个真正的贵人。没有慧觉,他如今还是藏经阁里扫地的杂役僧,教人欺负了只能忍着。可他这个多活一世的来历,注定了不能对任何人掏心掏肺。
包括慧觉。
第四日清晨,慧安风风火火地跑来。
师兄!达摩院下帖了,明日下午,下院比武!
虚竹正在劈柴,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:比武?什么意思?
就是下院的年轻僧人和上院武僧过招。达摩院张罗的,说是鸠摩智来访前,查验各院的武学修习。慧安压低声音,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。上回玄澄考校下院才过了多久,又来?
虚竹放下斧头,擦了把汗。
达摩院张罗比武,面上是查验成果,骨子里……慧安的直觉没错,这八成又是玄澄的手笔。
上回玄澄借考校探他,他露了七分的斤两。根骨不坏,悟性上佳,功力尚浅。玄澄丢下一句二十年来只见过一人有此进境便没了下文。
可玄澄没有真撒手。他只是不再追究虚竹偷学的事。他对虚竹的兴头,尤其对虚竹那点精神力的兴头,从没淡过。
这回的比武,八成又是一轮试探。不是考校那种你打给我看的路数,是让上院武僧陪你过招,教实战的势头压着,虚竹更难装。
师兄,你被选上了。慧安的声音把他拽回眼下。
什么?
下院选五个人下场。你是下院考校第三,自然有你。慧安一脸忧色,可上院派下来的人……听说是玄定。
玄定?
上院的中年武僧,二流后阶。比净明那帮人整整高了两大截。慧安咽了口唾沫,师兄,你可当心。
二流后阶。
虚竹在心里飞快地掂量。他如今三流后阶,对手二流后阶,差着一整个小阶,又差着一整个大阶。三流对二流,正面硬撼,毫无胜算。二流武者的内力稠过三流几倍,快慢、轻重、收放,处处都压着他。
这不是一场公道过招。这是一场以下犯上的试探,看你在绝对差距面前,怎么应对。
虚竹想了很久。
第二日午后,罗汉堂。
下院上院各来了二十多个僧人,把罗汉堂正中的练武场围了一圈。达摩院派了个中年僧人玄通做仲裁,正是上回考校时与玄澄一道出现的那位。
虚竹站在下院一侧,扫了一眼上院出来的武僧。
玄定。四十出头,身量高瘦,面相方正,目光沉稳。他站在上院一侧,双手合十,平静从容。
二流后阶。在场除开几位教习,没有比他更强的。让一个二流后阶同一个三流后阶切磋,本身就是一场碾压。
可玄定面上没有半分轻慢,甚至朝虚竹微微点头。这是武人对对手的敬意。
虚竹回礼。
头一场,下院虚竹,对上院玄定。玄通扬声宣布,罗汉拳切磋,点到即止。
罗汉拳。两边都用罗汉拳。这一来是公道,两下用同样的功夫,二来是捆手脚,虚竹最拿手的韦陀掌渗入劲用不上。
不,且慢。
虚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章程。
规则是用罗汉拳,可渗入这股劲不是韦陀掌的独门。渗入的本质,是把力送进挨着的那层皮肉里去,这个诀窍只要劲力拿捏得够细,搁在什么拳脚里都能藏。罗汉拳的壳,韦陀掌的芯,做得到,只要他拿捏得准。
可这要极细的功夫。在二流后阶高手眼前藏劲,一旦教人瞧破,等于把韦陀掌小成的底子亮了个干净。
值不值?
虚竹在走上练武场那十步路里拿定了主意。
值。可只在最后一下。
章程是这么定的。头四十招,拿罗汉拳苦撑,摆出悟性不坏、功力不足的模样,教玄定压着打,自己勉力招架,每一招都尽力了可就是差一点,不能太弱教玄澄看轻,也不能太强露了底。末了几招,在败局已定的当口,最后一击里藏一丝渗入的劲,教玄定手臂酸麻片刻,不伤他,只教他咦一声。然后落败。
这一来,玄澄瞧见的是功力不足、潜力惊人。一个三流后阶的小和尚,末了一招竟能叫二流后阶的玄定手臂发麻。这份兴头足够玄澄留着,又不至于教他觉得虚竹藏着掖着,毕竟最后是输的,用的又是罗汉拳。
妥帖。
虚竹站定,合十行礼。
开始。
玄定的罗汉拳,扎实得像一座山。
头一招童子拜佛,双掌前推,力道浑厚平稳。虚竹以移步换形侧身避开,同时出拳还击,拳面撞在玄定掌力边上,叫一股柔韧的劲弹了回来。
二流后阶的内力质地,虚竹在挨上的一瞬就尝出来了。不像三流的溪水泉水,二流的像河水,稠密、沉重、带着惯劲。一旦教玄定的掌力粘住,虚竹的内力就像小溪撞进大河,直接教裹着冲走了。
虚竹退了两步,化去余劲。
玄定跟上,第二招黑虎掏心,右拳直出,拳风呼啸。虚竹侧身闪避,可玄定的拳力带着粘性,擦身而过,余劲也推得他肩头一趔趄。
这就是二流和三流的差。不是招式的差,是内力厚薄的差。同样的招式,搁在二流内力底下催出来,威势、快慢、收放,处处碾压。
虚竹咬着牙接第三招、第四招、第五招。
他的罗汉拳在。面上拼尽全力,骨子里却在精确拿捏每一招的轻重方位。不能接得太轻巧,那露了底。也不能接不住,那直接出局。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差一点,像是勉强躲过,实则游刃有余。
十招。二十招。三十招。
围观的僧人里起了窃窃私语。这虚竹居然撑得住三十招?三流后阶对二流后阶,三十招已是了不起了。瞧他的步子……怎么跟寻常罗汉拳不太一样?
虚竹听着,心里暗笑。步子确实不一样。他使的是罗汉拳移步换形的变体,揉进了旧账里凌波微步以退为进的门道。面上还是罗汉拳的步法,身形转换却比同辈快了两分。
四十招。
虚竹的到了顶,至少面上是这样。呼吸粗重,脚步发虚,额头全是汗,每接一招都叫震得更远。
玄定也觉出对手力竭了,出招越发从容,在等一个合适的当口,一招定胜负。
四十三招。四十四招。四十五招。
四十六招,虚竹叫玄定一掌拍在胸口。他双臂交叉格挡,可二流内力的冲劲仍叫他退了五步,后背撞上练武场边的柱子。
嗡,脊柱一阵发麻。
四十七招。
虚竹靠着柱子大口喘气。他瞧着已经站不稳了,两腿发颤,脸色发白。
玄定收手,合十:虚竹师弟,承让。
比试完了。虚竹输了。
可在之前那最后一招,第四十七招,他的右拳自下击出,打的是玄定童子拜佛的变招。拳面在玄定右臂外侧擦过,只是一擦,不到一寸的接处。
就在这一寸里。
虚竹的劲进了玄定的右臂。
不是罗汉拳那股刚猛一线的力,是一丝极细的、透着走的劲,自拳面透入皮肉,穿过筋肉,落在右臂少阳经上。
力道极轻,轻到玄定那一瞬几乎没觉出来。
可半刻钟后,当玄定回到上院一侧坐下,他的右臂开始微微发麻。
不是伤,只是酸麻。像教蚊虫叮了一口,可酸麻的位置在经脉深处,不在皮面。
玄定揉了揉右臂,眉头微皱,回头看了虚竹一眼。虚竹正叫慧安扶着喝水,脸色苍白,狼狈不堪。
一个三流后阶的小和尚,最后一招……不对,兴许是自己的错觉。方才对了四十七招,右臂反复发力,许是乏了才麻的。
玄定摇了摇头,没有多想。
可练武场的另一侧。
达摩院的方向。
一双半阖的老眼,穿过练武场里喧闹的人影,稳稳地落在虚竹身上。
玄澄看的不是玄定,是虚竹的右拳。
方才那一招,四十七招的最后一击,拳面擦过玄定右臂的那个方位、那个力道、那个一寸即止的准头……
那不是罗汉拳的劲。
罗汉拳的力是一线刚劲,自拳面直着出去。可虚竹方才那一拳的力,虽极微,却带着一种透的性子。力不在拳面,在拳面里头。
这是韦陀掌的劲。
一个只学了两个月韦陀掌的三流后阶小和尚,能在罗汉拳的招里藏韦陀掌的渗入劲?
况且拿捏得这样准。在二流后阶高手面前,在四十七招苦战之后,还能在最后一招送进一丝渗入的劲,不多不少,刚够教对手酸麻片刻,又不伤他。
这份拿捏,不像三流武者。
玄澄半阖的眼里,闪过一丝光。
有意思。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然后他拄着拐,慢慢起身,离开了罗汉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