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待筹备的差事,比虚竹想象的复杂得多。
负责培训的是知客堂的知客僧人慧明——不是藏经阁那位慧明,是另一个同名的中年僧人,瘦高个子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鸠摩智是大轮明王,吐蕃国师,地位等同我朝亲王。慧明知客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,面前站着十二个被抽调来充当的年轻僧人,你们要做的不是打仗,不是比武,是——站。
站。
就这么站着。站在大殿两侧,站在客堂廊下,站在方丈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不说话,不乱动,不看客人——目光平视前方,手垂在身侧,脊背挺直但不僵硬。
鸠摩智走到哪里,你们就跟到哪里。他停下来论经,你们就站在两侧。他要看藏经阁,你们就站在阁门外。他要是提出切磋武学——慧明知客的目光扫了一圈,你们就站得更远一些。
虚竹站在队列最后面。十二个随侍中,有八个来自上院和中院,只有他和另外三个来自下院。上院僧人站姿笔挺,显然早受过类似操练;下院四人则明显生涩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虚竹的现代人思维很快帮他找到了窍门——这就像公司接待客户,核心是存在感降到最低,但需要你时必须到位。站位、距离、眼神、手势——都有暗含的逻辑,不是随意规定的,而是基于一套尊卑有序、进退有度的礼制系统。
他用了三天就把全部规矩记熟了。
慧明知客在第四天检查时,特意在虚竹面前停了一步多。
你以前做过接待?
没有。弟子只是……记性还行。
慧明知客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但眼神里有一丝意外——下院来的杂役僧,比上院的还快上手。
这不算爽点。虚竹知道,在少林寺里,被注意到不一定是好事。他刻意把表现控制在不错但不突出的范围内——比下院同辈好一点,比上院僧人差一点。不垫底,不拔尖。
但真正让他在意的,不是礼仪培训。
是筹备会议。
接待筹备每五天开一次会,地点在方丈室旁的议事堂。虚竹作为随侍中排名最末的那个,原本没有资格参加——但方丈亲口点了他的名:让他来,熟悉一下。
议事堂不大,能坐二十人。虚竹坐在最角落的蒲团上,低头合十,像个摆设。
方丈玄慈居中而坐。左侧是达摩院首座玄难,右侧是戒律院首座玄寂。罗汉堂首座玄生坐在玄慈对面,略偏一侧。
虚竹第一次同时见到少林寺三大首座。
玄难——达摩院首座,五十多岁,面相清癯,目光温和但深邃。他说话慢,但每句话都有分量。达摩院负责武学展示环节——鸠摩智如果提出切磋,由达摩院安排应战人选。
玄寂——戒律院首座,六十出头,面相方正,嘴唇薄而紧抿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坐在那里就像一堵墙。虚竹的精神力在日常感知之态下无意间扫过他——然后立刻收了回来。
深。
深渊一样的深。虚竹只碰了一下就缩回了精神力——不是因为玄寂发现了,而是因为他本能地感到:再探下去,要么会被玄寂察觉,要么会被那股深沉的气息。
这是他第一次用精神力感知到绝顶高手的气息。之前感受过的慧觉是二流巅峰,玄定是二流后阶,玄澄他没有直接碰过——但玄寂的气势,和那些人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
这是天花板。
虚竹在心里默默记下——绝顶高手的气息,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,看不到底。慧觉是二流巅峰,已经很强了,但和玄寂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。
而鸠摩智——是和玄寂同一级别的存在。
虚竹忽然觉得自己的三流后阶内力,渺小得可笑。
但这不是坏处。认清差距,才不会膨胀。
会议的核心议题有三个:接待章程、安全布防、武学切磋预案。
接待章程由知客堂负责,没什么争议。
安全布防由戒律院负责。玄寂提出了一整套方案——鸠摩智随行人员的驻地、巡逻路线、藏经阁加强值守、达摩洞封闭——条理清晰,滴水不漏。
虚竹注意到一个细节:玄寂提到藏经阁时,方丈玄慈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一下。如果不是虚竹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方丈,根本不会发现。
方丈在在意藏经阁。
在意什么?在意鸠摩智会偷学?还是——在意藏经阁里有不该被外人看到的东西?
比如那两本异常残卷。
武学切磋预案引发了最激烈的讨论。玄难主张以少林正宗武学应战,展现本寺底蕴,玄寂则认为不可暴露实力,点到即止。玄生居中调停,建议先看鸠摩智出什么招,再决定应对策略。
三方各执一词,最终方丈拍板:按玄生师弟所言,以不变应万变。但——方丈的目光扫了一圈议事堂,若鸠摩智提出论经辩法,由达摩院出面。若提出切磋武学,由罗汉堂安排弟子应战。戒律院负责全场安全。三方各司其职,不得越权。
虚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套分工——达摩院管,罗汉堂管,戒律院管。三方制衡,互不越权。
但方丈没说的是——如果三方制衡中有一方不听话呢?
会议结束后,僧人们鱼贯而出。虚竹走在最后面,低着头,脚步放得很慢。
回廊转角处,一名中年僧人从达摩院方向走来,与虚竹擦肩而过。
僧人四十来岁,面相普通,步态平稳,身上穿着达摩院的灰色僧袍。虚竹没有抬头看他——管住眼睛,少看多记——但精神力在日常感知之态下自动探过了二十丈范围内的所有气息。
那名僧人的气息——二流初阶,不算特别。
但在二流内力的,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。
同源。
和藏经阁残卷同源。和后山石壁纹路同源。和白衣人同源。和他体内的冰冷能量同源。
虚竹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继续走,继续低头,继续当一个最普通的影子。
但他的心跳加快了三拍——然后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达摩院。
又是达摩院。
上次他在帮厨时感知到达摩院方向有同源波动——当时他以为是错觉,或者距离太远感应不准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那名僧人从他身边走过,不到三尺的距离,精神力感应得清清楚楚。
不是错觉。
达摩院里,有人身上带着非凡间的波动。
是谁?
虚竹不知道。他不能追上去看那僧人的脸——那太明显了。他甚至连多想一下都不敢——慧觉说过管住眼睛,他现在还要管住精神力。
不要探查。不要追查。不要好奇。
先变强。
虚竹走回僧舍,盘膝坐下,闭目运功。
易筋经辅助循环在经脉中平稳运转,内力一丝一丝地增长。三流后阶的壁障已经松动了——他能感觉到,再有一个月,或许就能触摸到二流的门槛。
但在那之前——
忍耐。
他把那名达摩院僧人的气息特征默默记在心里,然后封存起来,不再去想。
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。
但不是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