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已有半个月没碰藏经阁第三排的任何东西了。
自从发觉异常册子被人动过、方丈频繁出入第三排之后，他就彻底断开了与那本易筋经残篇的一切牵连。不翻，不看，不想，不在近旁多留。
可方丈让他去鸠摩智的接待上随侍，这教他在藏经阁的值扫地界，一夜之间宽了。
从前他只管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常扫之处。如今知客堂知会了慧明，接待期间，藏经阁全域都要日日清扫，第三排、第四排也在其内。
鸠摩智若提出要看藏经阁，不能有一粒灰。慧明转述这话时，语气平淡。虚竹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。全域清扫，就是全域查检。方丈兴许正借着接待筹备的名头，教人把藏经阁彻底翻一遍。
或者，是教某些东西，在鸠摩智到寺之前，归位。
虚竹说不清哪一种想头更教他不踏实。
头一日扫第三排，虚竹做得极小心。
他从第一层架子起，一格一格地擦。抹布抹过经匣面，灰积了厚厚一层，这地方平时少有人来。
第三排靠墙的角落，光线最暗。虚竹点了油灯搁在架子上，就着昏黄的光，一格一格地清。
第二层，第七格。
虚竹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个经匣与旁的经匣不一样。
旁的经匣是统一的样式，杉木，方角，铜扣，无字无记。这个经匣是楠木的，料子更好，也更沉，边角磨成了圆的，铜扣是旧式的蝴蝶扣。匣面上没有贴签。
虚竹没有立时打开。
他先用精神力扫了一遍。匣内有东西，薄薄的，像纸，又像绢帛。有极微弱的波动。
同源。
虚竹的手悬在匣盖上，停了足足三息。
他四下看了看。慧明在第一排值守，离他至少二十丈。藏经阁里再没有旁人，廊上也没有脚步声。
他掀开了匣盖。
里面是一卷绢帛。
虚竹小心翼翼展开。
不是文字。
是图。
一幅人身的经脉图谱。
虚竹见过许多经脉图。藏经阁里存着十几幅常见的，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，注得详尽，是武僧修习的根基。慧觉教韦陀掌、般若掌时，也画过经脉走向的图样。
可这幅图谱，不一样。
底子是寻常的。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的走向，与常见图谱大体相合，虚竹认得出手太阴肺经、足阳明胃经这些大经。
可在寻常经脉之外，图上多画了数条支脉。
这些支脉以朱红墨线标出，比正经细得多，像是经脉分出去的岔路。它们不从穴位上出，偏从经脉的中途，两穴之间的某一处，分岔出去，在体内蜿蜒一程，又汇进另一条经脉，或在某一处节眼上没了踪影。
虚竹数了数，一共六条。
这六条支脉，他在任一本武学典籍里都没见过。不是罕见，是全无记载。少林七十二绝技的修习手札里，偶尔也提过旁支经脉的门道，可那些都是正经的细小分支，与图谱上凭空多出来的六条，全然两样。
虚竹的精神力在绢帛上缓缓扫过。
有波动。极微弱的残留波动。与头一本残卷、后山石壁纹路、白衣人、达摩院那僧人，同源。
这幅图谱不是寻常的经脉图。它画的是某种藏在经脉底下的脉络，比寻常武学多出一层的物事。
虚竹的目光在六条支脉上一一走过，试着记住它们的走向。
第一条，从手太阴肺经中段分出，沿肋骨内侧蜿蜒，汇入任脉。
第二条，从足少阳胆经分出，沿脊柱旁侧上行，到后脑某一处不见了。
第三条，从任脉中段，丹田左近，分出，向右腰延伸，再绕向背后。
第四条……
第五条……
第六条……
虚竹的记性有精神力撑着，远胜常人。他一条一条地把支脉的走向收进脑里，约莫用了一刻钟，六条支脉尽数记下。
然后他留意到一桩事。
第三条支脉，从丹田左近分出，向右腰延伸，绕向背后。
这条走向……
与他体内那条几乎闭合的岔路，严丝合缝。
那一夜他在僧舍运功，精神力无意间扫到的那条极细的岔路，从丹田右侧分出，向腰际延伸，与图谱上第三条支脉的起头一段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虚竹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这不是凑巧。
他的体内，或者说虚竹这副身子的体内，真切地存着图谱上画的那种支脉。只是它们极细，几乎闭死，寻常武者根本觉不着。
可他的精神力觉着了。
而且，那条岔路的尽头闪了一下，与冰冷能量的脉动相合。
虚竹把绢帛原样折好，放回经匣，扣好蝴蝶扣。拿抹布把匣面又擦了一遍，拭去所有碰过的痕迹。
然后他接着扫第三排，动作与先前一般无二。弯腰，擦拭，起身，下一格。
面色如常。
心跳如鼓。
回到僧舍，已是傍晚。
虚竹没有急着默写。他先替慧安劈了半担柴，又去厨房帮慧厨洗了菜，再到斋堂用饭，两碗粥，一碟咸菜，一个馒头。
一切如常。
直到夜深，慧安的呼吸变得绵长匀停，虚竹才从枕下摸出一张草纸、一截炭笔。这是他早就备下的，平日里默写修习心得用，不惹眼。
他把草纸铺在膝上，提笔就画。
六条支脉，一条一条地复原。
记性没有辜负他。六条支脉的走向、起头、尽头、弯折处，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。虚竹一条条画下，画完了，又把这六条支脉并到一张常见的经脉图上。
然后他退后半步，整体地看。
六条支脉，不是随手乱画的。
第一条从肺经出，汇入任脉。第三条从任脉丹田左近出，绕向背后。第四条从背后某处出，沿脊柱上行。第二条从胆经出，也在脊柱旁上行，到后脑没了。第五条从后脑某处出，沿头侧下行，汇入任脉尽头。第六条……
虚竹拿炭笔在图上把这六条支脉的起头、尽头一一连起来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一个环。
六条支脉首尾相接，绕躯干走成一个闭口的大环。从丹田出发，经右腰绕到背后，沿脊柱上到后脑，再从后脑经头侧下行，回到任脉，从任脉回到丹田。
一个环。
而那丝冰冷所在的地方，正在丹田旁，第三条支脉起头左近。
也就是说，那丝冰冷，恰好落在这个环的某一处节眼上。
虚竹放下炭笔，看着这张图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体内的冰冷，不是孤立的。它是这套脉络里的一环。
后山石壁上的纹路，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藏经阁残卷上的字，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那白衣人身上的波动，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达摩院僧人身上那点微光，也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所有的异常，都指着同一套东西。一套寻常武者不知道、看不见、觉不着的，藏在经脉底下的脉络。
而那本易筋经残篇后一半的诡异文字，十有八九，就是修习这套脉络的功诀。
虚竹把草纸凑到烛火上，看它卷边、发黑、化成灰。灰烬落在地上，他拿脚碾碎了。
六条支脉的图谱，已经刻进他的脑子。不必靠纸。
他躺回床上，阖上眼。
不能急。
他如今只是瞧见了这套脉络的存在。可瞧见与能用，中间隔着不知多远的道。那些支脉几乎闭死，连内力都流不过去，遑论修习。
况且他答应过慧觉。不再做异常的事，不再给慧觉添麻烦。
可知道与做，是两回事。
他可以不修，却不能不知。
知道本身不是凶险，挑错时机去用，才是凶险。
虚竹在黑地里慢慢地想。若这套脉络当真存在，若那丝冰冷真是其中一环，那么等他内力到二流、般若掌成了之后，是不是有法子，教内力流进那些支脉里去？
他不知答案。
可他知道，答案就在那本易筋经残篇的后一半里。
那本被方丈取走、如今搁在藏经阁第三排的非凡间武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