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虚竹都在想同一桩事。
引气。
那两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引气,引什么气?
在武学的讲究里,气通常指内力。引气可以解作引导内力,引着内力淌进那些闭死的支脉?
可若只是引导内力,何必单独立下这两个字?十二正经、奇经八脉里,本来就有内力在走。那些支脉若只是内力的通路,与寻常经脉有什么两样?
虚竹有种直觉。这里的气,不是寻常内力。
他想起了体内那丝冰冷。
那丝冰冷不是内力。它的性子和内力全然不同,更冷,更凝,一搏一搏地动着,身上还带着纹路。它被内力层层裹在丹田深处,像一颗睡着的种子。
若引气引的不是内力,是那丝冰冷呢?
若异经图谱上的支脉,不是给内力走的,是给那丝冰冷走的呢?
虚竹越想,越觉得这个忖度有道理。六条支脉绕成的那个环,若教那丝冰冷在上头走,它会从哪些地方过?从丹田出发,经右腰绕到背后,沿脊柱上到后脑,再从后脑经头侧下来,回到任脉。这是一条贯通躯干与头颅的大周天。
而寻常内力的大周天,走的是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。
两条大周天。一条给内力走,一条给那丝冰冷走。两套脉络,叠在同一副身子里。
虚竹把这两条周天的走法在脑子里又摆了一遍。寻常周天走正经,异经周天走支脉,两条路在丹田处共着一个起头。若有一日能教内力与那丝冰冷各走各的周天,互不相扰,这副身子会变成什么样?他想不出来,可光是想一想,胸口就隐隐发烫。
虚竹不知这个忖度对不对。可他知道,印证的法子只有一个,去找别的支脉。
第三天深夜,虚竹在僧舍里盘膝坐定。
他没有运功。只是阖着眼,放出精神力,慢慢地、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搜自己的身子。
从丹田起头。
第三条支脉的起处,他已知晓。就在丹田右侧,一条极细的岔路,尽头会闪光。
他引着精神力,照着图谱上第三条支脉的走向去寻。从丹田右侧出发,向右腰延伸。
寻着了。
右腰内侧的筋肉深处,一条比发丝还细的脉管。若不细看,八成会当成筋肉的一缕。可它不是筋肉,质地更像经脉,只是缩得极狠,几乎闭死。
虚竹没有试着教内力淌进去。他只是看。
精神力顺着这条支脉向后寻,绕过腰际,到了背后。
脊柱右侧,约莫三寸的地方,支脉在这里打了个弯,向上行去。
寻着了。一样地细,一样地闭。
再往上,脊柱旁侧,后心左近。
虚竹的精神力在这里碰了壁。
不是没有。他能觉着支脉的痕迹还在,可它闭得太彻底,连精神力都透不过去。像一条被泥沙淤死的河道,河道还在,水已经不通了。
虚竹没有硬探。他收回精神力,转去寻旁的支脉。
第四条。从背后某处出,沿脊柱上行。他在后心偏左的位置寻着了痕迹,一样是极细的闭脉。
第五条。从后脑某处出,沿头侧下行。他在后脑枕骨底下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纹路,太模糊了,不敢认。
第一条。从手太阴肺经中段出。他在左肋内侧寻了许久,什么都没寻着。或者说,不敢认。那一带的经脉太密,正经与可能的支脉绞在一处,以他眼下的精神力,还分不清。
第六条。他连第六条在哪里都不晓得。图谱上第六条支脉的走向本就模糊,许是绢帛年久墨褪,他当时没能尽数记下。
虚竹收回精神力,睁开眼。
把今日所得归拢一归拢。
确认在的,是第三条,丹田经右腰到背后;第四条,后心沿脊柱上行。
兴许在、却不敢认的,是第一条左肋,第五条后脑。
全无头绪的,是第二条、第六条。
可这已经够了。
两条实打实的支脉,足够教异经图谱上画的东西,从纸上立起来。那不是空想,是这副身子里真切存着的物件。
这个叫虚竹的身子里,藏着一套寻常武者不知道的脉络。藏在经脉底下,几乎闭死,沉睡着。
而那丝冰冷,正落在其中一条支脉的起头边上,一搏一搏地动,越来越快。
虚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做了个决断。不碰。
不碰支脉。不碰那丝冰冷。不碰异经图谱背后的功诀。
缘由很简单。他不知道支脉会闹出什么来。兴许是好事,那丝冰冷有了走的道,他能修更高处的功法。兴许是坏事,支脉一开,那丝冰冷失了捆束,他当场走火入魔。甚至兴许,那些支脉的闭合本就是一层封印,强开,会放出不该放的东西。
没有足够的斤两和底细之前,贸然去碰,等于送死。
他如今能做的,只有两桩。头一桩,继续提内力,尽早破二流。第二桩,继续修般若掌,慧觉说的形、稳、变、空,他还在形的这一程上。
至于异经、那丝冰冷、引气。
等。
等他有足够的斤两去会这些没底的物件。等他不复是三流后阶、教上院随便哪个僧人拿捏的杂役僧。等他拿得稳自己的命。
虚竹把关于异经的念头统统封进记忆深处,把全副心神押进修习上。
白日里,接待筹备。站姿、礼数、规矩,他做得挑不出错,也绝不拔尖,像一个妥帖的影子。
傍晚,帮厨、劈柴、寻常杂务,维持一个普通僧人该有的样子。
夜里,般若掌。掌力的形,从两息撑到了三息。虽还歪扭,可好歹能拢成一个模模糊糊的球形了。
内力。三流后阶的壁障,已松动到极处。
虚竹觉着二流的门槛就在那里,像一层薄纸,他只需再使一把力,就能捅破。可他没有急着破。
慧觉说过一句话。突破不是越快越好。你在三流后阶待得越久,根基越扎实。到了二流,底子比那些急着破关的人厚一倍。
虚竹信这句话。他不急,教内力在三流后阶多沉些时日,把每一寸经脉都养透了,再破不迟。
何况他还有一个旁人不及的便宜,易筋经的辅助循环。寻常僧人破二流,靠的是日积月累,到临头水到渠成。虚竹的辅助循环能把内力的涨速提上三成,他的积攒比同辈快,却偏要压着破关的步子。
不急。
磨刀不误砍柴工。
第四天傍晚,虚竹在帮厨时遇着慧安。
慧安这些日子被调到知客堂帮忙,接待筹备,知客堂人手不够,从下院抽调了几个手脚麻利的,慧安正在其中。
师兄,你猜怎么着?慧安一边洗菜,一边压低了嗓子,达摩院的玄难首座,今儿亲到知客堂来,和知客师叔谈了老半天。
谈什么?
不晓得。可知客师叔送玄难首座出门时,脸色不大好看。
虚竹没有追问。他嗯了一声,接着切菜。
可他在心里记下了。玄难亲自登知客堂的门,不经人转达,是当面来谈。这说明那桩事紧要到要当面说,且不想落到纸面上。
什么事?
与鸠摩智接待相干?与达摩院演武的预案相干?
还是,与旁的事相干?
虚竹不晓得。可他从这一日起,有心地收拢这类散碎的风声。各院的动静,各首座的神气,各条道上的闲话,都是一块拼图的角。
他如今瞧不清全貌。可散碎攒到一定份上,自然会拼出个图案来。
就像异经图谱。六条支脉,单拎出哪一条都是死的。可连成一个环,一整个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