般若掌的形,卡在三息,已经五天了。
三息。一个歪歪扭扭的球形劲势,撑满三息,散了。
虚竹试过各样法子,加内力,挪精神力的落点,改推掌的方位,都不管用。球形劲势到三息,就像撞上一堵墙,怎么也过不去。
慧觉说过,形、稳、变、空,每一步比上一步难十倍。
三息的形,兴许就是他眼下这一程的尽头了。
可虚竹不甘心。
他一遍一遍地回放观照时的情形。他的掌力与慧觉的掌力摆在一处看,慧觉的掌力有骨架,力线循着某条路径走,像叶脉一样有规矩;虚竹的掌力没有骨架,力从掌心涌出便四散,撑不住三息。
骨架是什么?
慧觉说,意就是有去向的、有拣选的力。去向,路径,骨架。
若掌力有条路径可循,就不会散。
可路径从哪儿来?
虚竹躺在草铺上,阖着眼,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揉。
忽然,一个画面从脑子里浮上来。
那一夜,他在僧舍运功,内力溢出去一丝,淌进第三条支脉一寸,支脉壁上的纹路被内力照得亮了一瞬。
那纹路的走向,与支脉本身的走向一致。
而支脉的走向,与般若掌劲力散开前那一点路径,一模一样。
虚竹猛地睁开眼。
般若掌的路径,就是异经支脉的走向。
不是像,就是。
他的掌力在四散之前,本能地循着第三条支脉的方向走了一瞬。那一瞬的路径,就是般若掌形的来处。
三息的形,是掌力循着支脉方向走了三息,然后内力不济,路径断了,力才散的。
要教形撑得久,不是加大内力,是教掌力更稳地循着路径走。
可虚竹不敢真教内力淌进支脉里去。支脉几乎闭死,强灌内力进去,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。
那能不能不淌进去,只循着支脉的走向,引着掌力走?
精神力。
精神力摸得着支脉。上一回,他只在心里想了一下岔路口,支脉尽头便闪了。精神力不淌进支脉,却能在支脉外头,描出它的走向来。
好比人不必走进一条山洞,只消在山洞外头,顺着洞的走向画一条线,再教自己的气力循着这条线走。
虚竹从草铺上坐了起来。
他试了。
深夜,僧舍,盘膝坐定,右掌前推。
推掌的同时,精神力不去看掌力,去画路径。
他在掌心前方,拿精神力描出第三条支脉的走向,从丹田右侧出发,向右腰延伸,绕向背后。
掌力涌出。
循着精神力描出的路径走了。
不是四散,是有去向、有走势地淌。
球形劲势拢起来了。
三息,没散。
四息,还在。
五息。
散了。
可这是五息。从三息到五息,破开了。
虚竹看着自己的掌心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球形劲势虽还是歪扭,可比先前稳当了许多。更要紧的是,劲势表面起纹理了。不是慧觉那种浑圆的水波纹理,可力线不再是乱走的,是循着精神力描出的路径在走。
虚竹又推了第二掌。
五息。
第三掌。
五息。
稳住了。
他摸着了稳的门槛,不是靠加内力,是靠路径的准头。精神力描的路径越准,掌力越不容易散。
可虚竹也留意到一个绊处。精神力描路径,比单单看掌力费神得多。三掌下来,他的太阳穴便隐隐跳痛。再推两掌,兴许就要伤神。
这个法子强,可它有代价。
他不能回回推掌都拿精神力描路径。他得在修习里反复地用这个法子,教掌力记住路径的滋味,往后不借精神力,也能循着路径走。
好比幼童学步,头几日要扶墙,会走了,便不必再扶。
这要些时日。可方向是对的。
第二日,般若掌的课上,虚竹演了第一式。
他没有拿精神力描路径,只凭着昨夜修习时攒下的记忆,教掌力尽力循着记住的方向走。
四息。
球形劲势撑了四息,带着模糊的纹理,散了。
不如深夜的五息,没了精神力临场引着,路径的准头差了些。可四息,已是比三息整整高了一阶。
慧觉看了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虚竹以为他要数落。
你的路子……慧觉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种虚竹从没听过的复杂滋味,和别人不一样。
虚竹低头:弟子愚钝。
你不愚钝。慧觉的声音很平,你的般若掌,形有了,还有纹理的雏形。这本是稳一程才该有的东西。你跳了一步。
虚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不能教慧觉晓得精神力描路径的事,那会牵出异经图谱、支脉、那丝冰冷,一长串他没法交代的东西。
弟子只是……练得多了,慢慢摸到一点感觉。
慧觉盯着他,看了足足五息。
感觉。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嘴里嚼这个词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教虚竹记一辈子的话。
般若掌的创始人,几百年前那位高僧,创这套掌法时,留下一句话:掌意如水,水有河道则不溢,河道即经脉之意。多数人都当它是个比方,说掌意像水一样流,经脉像河道一样拦。可你。
慧觉停了一下。
你的掌力,不是像水一样流。你的掌力有河道。你寻着了一条,旁人都没有的河道。
虚竹的后背沁出冷汗。
慧觉的话,暗着一层意思。般若掌的创始人,兴许也知道异经的存在。那句河道即经脉之意,不是比方,是照实说的。河道就是异经的支脉,掌意就是循着支脉走的力。
创掌的那位前人,把支脉的走向,揉进了掌法里。
寻常人身上没有支脉,或有,也闭死了,觉不着,只能学着样去描路径。描得像的,快些,描不像的,慢些,多数人总要两三个月,才摸得着意的门。
可虚竹,他的精神力瞧得见支脉的走向,描得出支脉的路径。他比旁人更贴近那位前人创掌时的本意。
所以他快。
我不知道你的河道从哪儿来。慧觉说,许是天赋,许是机缘。可莫急。你跳了一步是好事,跳得太快,容易摔。形有了,接下来把稳夯实。莫急着追变和空。
弟子明白。
慧觉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虚竹站在原地,心跳如鼓。
慧觉差一点就看穿了。他若再多说一句,哪怕只是弟子觉着掌力在循着某条特定的路走,慧觉便要追问,什么路。
虚竹在心里告诫自己,往后演般若掌,要压着来。不露纹理。四息的形已经够扎眼了,不能再多。
从今往后,人前只演三息。真本事,只留到深夜独自修习时才露。
慧觉说他跳了一步。若教旁人晓得,他不仅跳了一步,还寻着了旁人没有的河道。
玄澄会怎么想?
方丈会怎么想?
虚竹不敢想。
收敛。接着收敛。
往后的日子,虚竹白日演般若掌,死死压在三息上。形有了,却不扎眼。深夜独自修习,才放开手脚,拿精神力描路径,一遍一遍地练,教掌力一点一点记住路径的滋味。
三天后,不借精神力,掌力也能循着路径走三息半了。
五天后,四息。
七天后,四息半。
进境是实打实的。可虚竹知道,真正的关口在稳。形只是有了个模样,稳是模样不变、纹理清楚、撑得住。从形到稳,慧觉说难十倍。
可虚竹不急。他的路子是对的,方向已经认下了,剩下的,只是时日和苦功。
与此同时,内力也在稳步地推。
三流后阶的壁障,已松到极处。虚竹觉着二流的门槛就像一层窗纸,只消某一刻内力转到坎上,轻轻一推,便破了。
可他没有急着推。
再等几日。教内力在三流后阶再沉一沉。根基越实,破关之后越稳。
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