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雄宝殿偏厅,接待筹备的筹议。
虚竹垂着手站在角落里,像一根钉在墙上的木桩。他面前是一张紫檀长案,案上摊着这次鸠摩智来访的仪程单子,方丈玄慈坐在首位,玄难、玄寂、玄生分坐两侧,达摩院的位子上坐着玄通。
玄通四十来岁,灰袍,面相普通,眉眼间总带着三分小心。他不像几位首座那样开口议事,只在玄澄该说话的时候,把玄澄的意思转述出来。今日玄澄没来,玄通便也一直沉默,捧着茶盏,偶尔抬眼,目光在案上那张单子上扫过,不多看人,也不多说话。
虚竹在角落里站了一个时辰,把这位传声筒看了个仔细。
他看得出玄通武功不弱,气息沉凝,该有二流初阶。也看得出这人谨慎,坐姿端正,茶盏端得四平八稳,连呼吸都压着节奏。可光看是看不出深浅的,虚竹真正要的,是另一件事。
他要确认,昨夜那个在僧舍外停了二十多息的气息,是不是这个人。
昨夜亥时三刻,虚竹在僧舍运功,精神力维持着日常感知。忽然,三十丈外有一道气息慢了下来,停在僧舍西南的墙根下,一停就是二十多息,然后缓缓绕走。那道气息二流初阶,沉稳收敛,像是刻意压过。虚竹没动,装作睡熟,可那股气息停在暗处打量僧舍窗户的目光,隔着墙他都能觉出来。
是监视。
自他搬进这间僧舍以来,夜里常有这样一道气息远远绕行,时来时不来,没有规律。虚竹一直想确认它来自哪个方向、是什么人,可那人极有分寸,从不靠近到十五丈以内,虚竹的精神力够得着,却不敢真推出去探。
今日开会,玄通坐在那里,虚竹心里那根弦就轻轻绷了一下。
昨夜那道气息,和眼前这个人,身量、气息的沉凝度,都对得上。
会散了,玄通最后一个起身,向方丈合十行礼,退出门去。虚竹端着茶盘跟出去,装作收拾杯盏,脚步不快不慢,正好落在玄通身后十几步的地方。
玄通沿着回廊往达摩院方向走,步伐很稳,不快不慢,像是心里没什么要紧事。虚竹在后面跟着,手里茶盘端着,眼睛看着地,精神力却借着日常感知的余波,像一片无意飘落的落叶,从玄通身侧轻轻贴了过去。
同源。
虚竹的指尖凉了一下。
那股气息的最底处,压着一丝极微弱的、极熟悉的东西,和藏经阁残卷上的气息同出一源,和后山石壁纹路里透出的气息同出一源,也和他丹田角落里那道冰冷能量,同出一源。
玄通脚步不停,转过回廊拐角,消失在达摩院的院门里。虚竹站在拐角处,端着茶盘,垂着眼,看着地砖缝里的一根草芽,站了好一会儿。
他回到偏厅收拾茶盏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可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虚竹借着随侍的身份,在回廊两侧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,装作低头候命,实际上把每一个经过的达摩院僧人都悄悄过了一遍。不敢主动把精神力推出去,那太扎眼,他只能守着日常感知那二十丈的方圆,等别人自己走进来。
第一天,七名达摩院僧人经过,气息从三流到二流不等,没有一个带那种波动。
第二天,五名。其中一人的气息让虚竹心里动了一下。二流初阶,沉稳,收敛,和玄通一模一样。可那人走得快,虚竹只来得及扫一瞬,没等分辨清楚,人已经转过回廊不见了。
他没有追。追了就打草惊蛇。
第三天,玄通自己来了。
还是午后,还是那条回廊。玄通从达摩院方向出来,像是去藏经阁取什么东西,走得比头两回慢。虚竹站在廊柱边,低头合十,目光落在青砖缝上。玄通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几乎没有声音,袍角拂过砖面的响动都被压到了最低。
这一次,虚竹的精神力贴得更近,也更久。
同源。确认了。那一丝波动,就压在玄通气海底下的某个角落,像一颗被人随手种下的种子,不显山不露水,可它实实在在地在那里。
虚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端着茶盘往回走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。玄通一个传声筒,二流初阶,怎么会有同源波动?一个可能,玄通自己机缘巧合修了什么非凡间的功法,可他这个身份、这个境界,够不着那种层次。第二个可能,波动不是玄通自己的,是玄澄给他的,指点修习时无意间留下的气息残余。第三个可能,玄澄自己身上也有这东西,只是虚竹从来不敢用精神力去探玄澄,那人的层次太高,精神力探过去,等于把自己送上门去。
无论哪一种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玄澄,和那一层有关联。
夜里,虚竹躺在僧舍的板床上,把线索一条一条摆在眼前。玄澄,方丈的师叔,退隐多年,却耳朵比谁都长。两轮试探,考校加武学切磋,连虚竹藏在韦陀掌里的那点渗入劲力都被他看穿了。这样一个老狐狸,要盯一个人,绝不会亲自出面。他让玄通来盯,玄通身上带着同源波动。那么,玄澄知道异经的存在吗?他在追查那些非凡间的东西吗?他对虚竹的兴趣,是从头到尾都只想发现一个装笨的小僧,还是发现了一个可能和他一样、摸到过那一层的人?
同类,还是猎物?
虚竹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想起慧觉说过的一句话:在这座寺里,藏得最深的,往往不是藏经阁里的东西,而是人。
玄慈,表面慈悲,实则帝王心术,亲自找他谈话,亲自点他参加接待,又频繁出入藏经阁第三排,每一步都有章法。玄寂,戒律院首座,绝顶高手,后山加了巡逻,查他夜出的痕迹,守得滴水不漏。玄难,达摩院首座,暂时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,可达摩院里偏偏有玄通在活动。玄生,罗汉堂首座,竟亲自来跟他一个杂役僧打招呼,那是在站队,也是在试探。慧觉,唯一可以托付的人,可他的信任,也在一次次隐瞒里快用完了。
在这张网里,虚竹是最底层的那颗子。三流后阶,放在整个少林寺,连上院的中等僧人都比不上。
他必须尽快突破二流。
不是二流有多强,二流在少林寺里只能算中坚。可二流是一道门槛,过了这道门槛,内力才能质变,般若掌才能真正上手,精神力也会跟着再涨一层。更紧要的是,二流是武学切磋的最低门槛。鸠摩智来访,若提出切磋,罗汉堂总要派人应战,二流以上才有资格上场。上场,是他唯一一次在鸠摩智面前露脸的机会。
虚竹坐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
今晚,就今晚。他要把二流的门槛推过去。
僧舍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白的光。虚竹盘膝坐定,双手结印,闭上眼。易筋经的辅助循环开始运转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。内力在经脉里奔涌,一圈一圈地冲向三流后阶那道壁障。
壁障已经松动到了极处,像一道溃堤在即的旧坝,只差最后一点压力。
虚竹不急着推。他控制着内力,让辅助循环一圈一圈地转,每转一圈,就把内力推到壁障前,再收回来。推,收。推,收。像海浪拍堤,一遍,又一遍。每拍一下,壁障就裂开一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精神力忽然变得异常敏锐。眼前那层壁障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阻碍,而是清晰地浮现出来。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横亘在他的内力和二流之间,膜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,像一面随时会碎的旧玻璃。
只差一下。
虚竹深吸一口气,把内力收回丹田,汇聚,压缩,压到不能再压,然后猛地推了出去。
膜碎了。
内力如决堤的洪水,涌入一片全新的天地。经脉像被生生拓宽了一圈,内力的流速、密度、纯度,在同一瞬间跃升了一个台阶。那些原本挤在窄渠里的力量,如今舒展开来,奔涌得酣畅淋漓。
二流。
虚竹睁开眼。窗外的月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分,连檐角垂落的蛛丝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握了握。掌心里一片温热的潮意,那是突破时逼出来的一层细汗。
二流初阶。
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少林寺最底层的那颗棋子了。